
双屿港被填平那年,一个巡抚给自己写好了墓志
有的地方被记住,是因为它有多繁华;有的地方被记住,是因为它消失得太快。

一、他打赢了一场仗,海面上为什么更挤了?
嘉靖二十七年六月,一个五十来岁的巡抚在海上住了三天。这三天他只做一件事:看着兵士把松木桩一根根打进海底,把一片海填掉。而这片海,是他两个月前刚从别人手里夺回来的。
他叫朱纨,字子纯,南直隶长洲人,正德十六年进士。四月里,他麾下的都指挥卢镗带着三百八十艘战船、六千多名兵,围住了舟山群岛中的一条水道。水道西边是佛渡岛,东边是六横岛,中间那片水面,葡萄牙人叫它 Liampo,中国人叫它双屿港。
在明朝的律法里,这片水面本来不该有东西。可双屿不是一天长出来的:洪武年间朝廷把浙东沿海岛屿的居民迁进内地,这些岛一度成了没人管的空地;海禁越紧,越有人往这儿来——路远,官府看不见,又有现成的水道停船,做买卖最省事。到嘉靖十九年前后,季节性停船的滩头变成了常年驻人的港区,营房、战舰一样不缺。
朱纨上岛看过,回来在奏疏里把这块地方写了下来:
【原文引用·朱纨《甓余集·双屿填港工完事疏》】“悬居海洋之中,去定海县不过六十余里。虽系国家驱遣弃地,久无人烟住集,然访其形势,东西两山对峙,南北俱有水道相通,亦有小山如门障蔽,中间空阔约二十余里,藏风聚气,巢穴颇宽。”
这是写给朝廷的公文,语气很克制,“巢穴颇宽”四个字已经是极限。葡萄牙人平托在《远游记》里则说得热闹:1540 年前后,这里有房屋一千多所、居民三千,其中葡人一千二百,还有两所医院、一座市政厅,一年贸易额以三百万计,是葡人在东方最富庶的一块居留地。这段话被引了几百年,也有不止一位学者提醒:他笔下有夸大。
四月那一战打得很顺。火起之后,海上漂的都是烧断的船板和货包,油和香料混在水面上,一层彩色的膜被浪推着走:焚艇三十五艘、舰四十二艘,头目李光头、许六、姚大被生擒,岸上天妃宫十余间、寮屋二十余间烧成白地。可接下来一个月,来双屿做买卖的船,还有一千二百九十多艘。
二、断了人财路的官,为什么先被削了权?
朱纨不是文弱的官。他做过四川兵备副使,和副总兵何卿一起平过深沟诸寨的番人,五迁至广东左布政使。嘉靖二十五年升右副都御史、巡抚南赣,第二年七月浙闽倭情吃紧,朝廷把他调过去,巡抚浙江,兼管福建福、兴、建、宁、漳、泉几府的海道。《明史》给他的评语是“清强峭深,不恤人怨”——这八个字,几乎就是他这一生的判词。
他到任先做三件事:革渡船、严保甲、搜捕奸民。双桅以上的大船一律拆掉,沿海村落互相举报告发,下海通番的按重典办。港里空出来的泊位长了水草,船匠改行去修农具。
可闽浙沿海的人,衣食就靠这条海。骤然断掉,不只是小民不便。史书写得客气:“闽人资衣食于海,骤失重利,虽士大夫家亦不便也。”——“士大夫家”三个字才是要害:觉得不便的人,在朝里有人。
于是弹章来了。来得很有讲究:不说你杀错了人,先说你的官当得太大。

三、一纸调令,把“巡抚”改成了“巡视”
最先动手的是御史周亮,福建人。他上言:朱纨本是巡抚浙江、兼辖福建海防而已,如今事事遥制诸司,往来奔命,大扰民。给事中叶镗跟着说非便。吏部于是请改为“巡视”。
知识卡片:巡抚是一省或一路的最高军政长官,有专敕、有旗牌,可以调兵,可以便宜行事;“巡视”只是差遣,权小得多,也随时可撤。同一件事,换个名目,人的手脚就被捆住了。
朱纨没有上书替自己的权力辩白。他带病出海,把温州、南麂一带的残部又扫了一遍,回头还平了处州的矿贼。然后上了一道疏,把话说到最刺人的地方:
【原文引用·《明史·朱纨传》】“去外国盗易,去中国盗难。去中国濒海之盗犹易,去中国衣冠之盗犹难。”
这句话传开,闽浙的士大夫就都成了他的敌人。而他的刀,还没有收。
四、演武场上那九十多个人,他凭什么说杀就杀?
转过年来,佛郎机的船在诏安走马溪一带行劫。朱纨命副使柯乔、都指挥卢镗进击,擒住了渠首李光头等一批人。连同被捕的九十多名中国人,一起押到演武场,斩了。
他给朝廷的奏报里写“以大捷闻”,还添了一句:这些人是通番的向导,熟悉海道,留着就是后患。他手上确实有敕书给的“便宜行事”之权——可那四个字是战时应急,不是事后补手续。
人头落地那天,弹章已经在路上了。
御史陈九德劾他不等奏请、擅自杀戮。朝廷派兵科都给事中杜汝祯去勘,先罢他的职,回籍听勘。勘报里还把那批人写成“岁招沿海无赖,往来海中贩鬻”,并无僭号流劫之事——一句话,把他两年的仗,说成了误杀。
他在长洲家里等消息。等他的不是一场问话。
他听说要勘问,哭了一场。史书把他当时的话记了下来:
【原文引用·《明史·朱纨传》】“吾贫且病,又负气,不任对簿。纵天子不欲死我,闽、浙人必杀我。吾死,自决之,不须人也。”
他取来纸笔,先写了一篇《圹志》——那是给自己写的墓志,记姓名、记官爵,末尾八个字,后人转述作“命如之何,丹心青史”。又写了一首《俟命词》。然后仰药。
他连对簿都没去。
一个人的死,在当时的朝堂上只算一件小事。真正的后果,要好几年才显出来。

五、填掉一个港,明朝的海为什么更乱了?
《明史》记他死后只有一句话:“自纨死,罢巡视大臣不设,中外摇手不敢言海禁事。”——海禁两个字,从此成了官场上的禁语。
双屿破了,人没散。许栋的旧部王直收了余众,几年之间成了浙海最大的武装海商;嘉靖三十年代,东南沿海的倭乱比他上任时凶得多。葡萄牙人也换了地方:先退到福建浯屿、走马溪,再退回广东,在浪白澳一带搭棚暂住,嘉靖三十六年以后,才在澳门站住了脚。
十九年后,朝廷终于松了口。隆庆元年(1567),漳州月港开海,准贩东西二洋,日本仍在禁列。开放的不是整条海岸,是一个县的港口——离朱纨要填掉的那条水道,隔着一千多里。
至于双屿自己,没有留下石碑,也没有留下城墙。四百七十多年过去,当年打进海底的松木桩和竹篓石头都压在淤泥底下,位置要靠文献一点点去推——它到底在六横岛西岸,还是在佛渡岛东岸,学界到今天还有分歧【史无定论】。
今天站到六横岛的沙岙码头往西看,佛渡岛就在对面,中间那条水很平静,货轮慢慢地进出;不远处的船坞里,架着几万吨的铁壳船在修。很难看出这里曾有一座城,也很难看出,它被人用松木桩和石头,一寸一寸地填掉过。
城没了,桩也没了。
你的家乡有没有这样一处“现在什么也看不出来”的老港口、老码头?评论区聊聊。关注我,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。
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,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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