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许慎给九千多个字排队,为什么第一个部首是“一”?
每一个字都该有它固定的位置——可这个位置,是谁定的?

公元一二一年九月,一个病得起不来床的老人,让儿子把一整车竹简送到了洛阳宫门前。车上那一捆一捆的简,不是奏章,是一部字典。
老人叫许慎,汝南召陵人。他做过郡里的功曹,当过沛国洨县的县长,官不大不小,够不上单独列传的资格。他年少博览经籍,比他小二十来岁的马融,后来成了当世数一数二的大儒,早年提起他也是敬着的。可当时人替他传的那句话,跟官位无关:五经无双许叔重。叔重,是他的字。
一、一个县长卸任之后去给字排队,这算哪门子学问?
东汉人说的学问,是解经。一部经书几十万字,用隶书抄在竹简上,靠师徒口耳相传。要解经,先得认字;可那时候认字的规矩乱得厉害,同一部经,几家讲法能差出十万八千里。朝廷曾在白虎观开过一次大会,诸儒当场对辩,吵到要皇帝亲自裁定谁对。
吵的根子,其实落在“字”上。有一派读经的人认定,秦朝小吏写的隶书就是仓颉传下来的原样,于是照着笔画硬拆,拆得理直气壮。可从秦到东汉,隶书写了两百多年,笔画一笔一笔被磨圆磨平,很多字原来的形状早就看不出来了。许慎在《说文解字》的叙里,把这套拆法一条一条抄下来示众。
「诸生竞说字解经谊……乃猥曰:马头人为长,人持十为斗,虫者屈中也。」——《说文解字·叙》(原文引用)
这几句挖苦的,不是他们没读过书,是把拆字当成了读经的捷径。许慎跟着贾逵学的是古学,讲究更早的写法,看这一套自然坐不住。
于是他决定干一件在当时不算学问的事:不注解经,先给字排队。哪两个字同源,哪一个字形从哪个部件长出来,一个一个排清楚。九千多个字,二十一年,摊到每天不到两个——可有的字要翻好几部旧籍、比对好几种写法,才敢落笔。所谓“排清楚”,落到竹简上,就是一个人对着这一堆字,一个接一个地做判断。
二、一部字典,凭什么要写十三万字?
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比排队狠得多。每个字都要交代三件事:这个字形是怎么来的,这个音从哪里出,这个义在经书里怎么用。九千多个字,每个都这么交代一遍,字数就压不住了。
动笔是在永元十二年,公元一百年。那一年他手边有什么?竹简、毛笔、一把青铜书刀、一方砚。竹片要先在火上烤干,烤得青皮冒汗,叫“杀青”,不烤就会生虫、渗墨。刀是用来刮错字的,刮一下,竹屑卷起来,字就没了,得重写。没有纸可用——蔡伦改进造纸还要再过五年,纸便宜到能随便写字,还要再等两三百年。
知识卡片:「重文」是《说文》里的术语,指同一个字的另一种写法,也就是今天说的异体字。正文九千三百五十三字之外,另列重文一千一百六十三,所以许冲上书时说「凡万六百余字」。
他也不是闭门造车。写这部书的同时,他还写了一部《五经异义》,专门跟今文家一条一条辩。一部打笔仗,一部立规矩,看着是两件事,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
为什么非干不可?他自己在叙里给过理由,写得比任何辩解都硬。
「盖文字者,经艺之本,王政之始,前人所以垂后,后人所以识古。」——《说文解字·叙》(原文引用)
他把「字」和「王政」塞进同一句话里,等于说:认字不是读书人的私事,是朝廷的事。
道理说得再硬,也得有人把十几万字一笔一笔写完。而写完之后,第一个难题才刚露头。

三、书写成了,为什么送进宫门这一步反而最难?
十三万字抄在竹简上是什么分量?一枚简写二十来个字,全书就要六千多枚。用麻绳分三道编起来,一卷卷码好,几十卷堆在墙角,比人还高。一个人抱不动,得用车推。这不是一本书,是一车货。
那时候没有印刷。一部书想留下来,只有两条路:要么有人肯花几年工夫照抄一遍,要么进国家的藏书。前者要钱,后者要人,许慎两样都不富裕——俸禄够吃饭,不够养一个抄书的班子;学生散在各地,各有各的差事。
书是在病里收尾的。等他让儿子动身那年,他已经起不来床。能替他跑这一趟的,只有许冲。许冲在奏书开头自署「召陵万岁里公乘」——公乘是汉代民爵里最高的一级,说到底还是个平民,没有官身,没有门路。从召陵到洛阳,几百里土路,一路颠。
一个平民,一车简,站在宫门前。
他要递进去的,不是一部书,是一个人对九千多个字做下的全部判断。朝廷收不收,那天没有人知道。
四、他为什么把“一”放在最前面?
书最后是收下了。史书没写那天宫门前的场面,也没写谁接了手,只在许冲的奏书末尾留下一个日期:建光元年九月。这一部书里到底装了什么,得从它怎么排说起。五百四十部,不按笔画,笔画检字是后来的办法;不按韵,韵书要到五百年后才出现。他按字形排:从一个共同部件长出来的字,系在同一根绳上。
可第一根绳上拴什么,最后一根绳上拴什么,这就不是技术问题了。他把「一」放在最前,理由写在「一」字底下那十六个字里:惟初太始,道立于一,造分天地,化成万物。
最后一根绳拴在「亥」。亥是地支的末一位,万物收藏于此。一部字典从头到尾,被他排成了一次从开辟到收藏的循环。
「其建首也,立一为耑,方以类聚,物以群分,同牵条属,共理相贯……毕终于亥,知化穷冥。」——《说文解字·叙》(原文引用)
「耑」就是端。他把「立一为耑」和「毕终于亥」写进同一句,等于自己承认:这部书的头尾是他选的,不是字自己长成那样的。排在前面的未必常用,排在后面的未必生僻——他要的不是好查,是说得通。
一头开天,一头收地,中间是九千多个字。
这一部书留下的账目,可以一笔一笔数清:
- 正文九千三百五十三字,另列重文一千一百六十三
- 分五百四十部,部首以「一」始,以「亥」终
- 说解共十三万三千四百四十一字
- 永元十二年动笔,建光元年献上,前后二十一年
这套排法,后来被改过很多回。改的人未必知道,自己改的是谁留下的东西。

五、他写的那本书,今天为什么一个字都见不到?
许慎写的原书,早就没了。唐代还有写本在传,宋初已经难得一见。今天能读到的《说文解字》,是北宋雍熙年间徐铉奉敕校定的本子,三十卷,人称「大徐本」。唐代的写本只剩零星残卷,一片一片,像从一件旧衣上扯下来的布头。字还在,可哪一笔是他原来的写法,谁也说不准。
他的墓在河南漯河郾城的许庄。一座不算高的封土堆,墓前立着一通旧碑,四周是麦田。秋天去,杨树叶子落了一半,风从田垄上过来,麦苗伏一下又直起来。他哪一年去世,史书没有写清楚——这一处到今天仍是空白,属史无定论。可真正把这部书传下来的,并不是这座坟。
今天随手翻开一本《新华字典》,书末还印着部首检字表。部首从五百四十个减到两百零一个,排法也换过好几轮,可查「江」字,还是要先翻三点水那一栏。手指顺着那一栏往下划的时候,划过的正是他当年系的那根绳。
字都还在,排队的人没了。
你查字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「江」为什么归在三点水,而不归在「工」?评论区聊聊。关注我,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。
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,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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