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平桥修了十四年,为什么建成它的人进了大牢?

安平桥修了十四年,为什么建成它的人进了大牢?

一座桥要站住,先得有人肯替它担事。

安平桥全景

一、一座桥停了十三年,新来的太守为什么先去数它剩下的墩子?

绍兴二十一年冬天,一个宗室出身的官员在安海渡口下了马。他没往镇里去,先走到滩涂边上,去看水里立着的一排石墩——上面一块桥面也没有。

他叫赵令衿,字表之,宋太祖次子燕王赵德昭的玄孙,《宋史》说他「博学有能文声」。大观二年他中舍选入仕,靖康初做过军器少监,因为上书言事触怒皇帝,被夺了官。后来他从德安府通判迁知泉州。泉州是大港,郡务堆在案上,他却先往城南三十里的安海跑了一趟。滩涂上到处是碎蛎壳,踩上去咯吱响,风里一股咸腥。

那排石墩是十三年前的旧账。绍兴八年,僧人祖派发起造石桥,造到一半,工程停了。出钱的安海商人黄护把这份家业交给儿子黄逸,接着往桥里投钱,桥仍然停在水里。安海是海船进出泉州湾的南口,镇上的行铺做的是番货生意,货上了岸,就得靠渡船过这道水。

发起建桥的不止祖派一个,僧人智渊跟着他一起募缘。两个出家人张罗了十几年,钱从泉州、从安海镇上一家一家化来。祖派后来怎样,史书一个字没留。修桥的钱一年一年往里填,桥一年一年还在水里。赵令衿到任后写过一篇桥记,里面把这条水道平时的样子记得很实在。

「飓风潮波,无时不至,船交水中,进退不可,失势下颠,漂垫相保,从古已然,大为民患者。」——赵令衿《石井镇安平桥记》

这些年,桥没修成,主持的人换了三茬。他要接的,不只是一排石墩。

二、这条水道年年吞船,为什么谁都修不起一座桥?

不是没人想修。修不起来的头一个原因在水底下——安海湾是内湾,江水和海潮把泥沙一层一层送进来,海底是软的。桩打下去,拔出来是一孔水;石头压上去,压着压着就往下陷。渡口上等船的人挤在一条木栈桥上,挑担的、赶牛的、送信的,潮水一涨就得往后退。

北边八十多年前,洛阳江上已经有过一座跨海石桥。那桥的法子是往江底抛石成堤,再在石堤上砌墩,石缝里还养蛎,让蛎壳把石头粘成一片。它修了六年,桥成之后蔡襄写了桥记,把建桥的人刻在碑上。安海的泥比洛阳江深,同样的石堤抛下去,未必站得住。

于是换成木头。松木横一层、竖一层交叠着铺在泥面上,铺出一只比桥墩大得多的木筏,再往筏上垒条石。木头泡在水下不透气,不烂,年头越久,压得越实。

知识卡片:睡木沉基——先在水下软泥上横竖交叠铺一层松木,称为枕木,再于其上砌筑桥墩。木筏把墩身的重量摊到更大的面积上,也把墩脚与流沙隔开。安平桥三百多座墩,脚下垫的都是这一层木头。

石料和法子都有了。可八百一十一丈的桥,一个太守的俸禄连零头都不够。

安平桥·船形桥墩与枕木细节

三、一年之内要把它修完,他凭什么?

绍兴二十一年他到任,桥已经停了十三年。宋朝州郡办大工程,钱通常走三条路:常平钱、官田的租、还有劝募。前两条要一层一层报上去批,桥等不起这个工夫。郡库的钱又是有账的,宗室出身的官格外容易被人盯着——多支一贯,弹章就能写三页。他手上真正能动的,其实只有一样东西:这件事在泉州有多要紧。

他把这件事从官修改成了众修。官出一份,海商出一份,沿海的船户、安海镇上的行铺各出一份。宋人修桥铺路,本来常用这一套:官府牵头,士绅与商人凑钱,僧人在乡间募缘。谁出多少,刻在石上,立在桥头;桥上到今天还留着十四方历代修桥碑,一方一方记着谁出过钱。

泉州那时的钱是从海上来的。市舶抽解、番货转贩、往南洋去的船,都要从这片水面过。桥一通,安海到水头不必再等潮,货也不必落船上岸再落船,一担货少倒两手。出钱的人算的是这笔账。

钱是一家一家凑出来的。

更难的是时间。桥墩要在潮水退下去的那几个时辰里砌,水一涨就得收工。一天两涨两落,能下水的窗口加起来不到四个时辰。六月到九月台风来,海面起浪,工地只能停,真正能干活的月份一年里不到八个。石匠在岸上是另一条线:石头凿好、编号、堆在滩头,等潮水合适再往水里送。

一年之内完工,靠的不是人多——是这四个时辰到底怎么用。

四、潮水一天只给四个时辰,二十五吨的石头怎么放上去?

桥面是一条一条石板铺的,长八到十一米,宽六七十公分,最重的一块二十五吨——抵得上五六十头壮牛。那时没有吊车,也没有钢缆,靠人抬是抬不动的。

他们让潮水当吊车。趁涨潮,两条船并排驶进两墩之间,石板横搁在两条船的舷上,用绞索一点点挪正;潮退,船随水落,石板就稳稳落在墩顶。架完一孔,等下一次涨潮,再架下一孔。

墩也不全是一个样子。水浅流缓的地方砌长方形墩;迎着上游来水的,朝上游那一头收成尖角,做单尖船形墩;两面都受潮水来回冲的,两头都收尖,做双尖船形墩。三种墩把不同流速的水分开,让水从墩与墩之间穿过去,不去硬顶桥身。走完一趟桥,能看出水在哪一段急、哪一段缓。

水从三百六十二道桥孔里穿过去。

从绍兴八年祖派动工算起,前后十四年,桥成。八百一十一丈,一千三百多条石板,桥面宽一丈四尺,桥上五座亭子,两头各一座门楼。赵令衿为它写了桥记,还写了诗:「为问平安道,驱车夜已分。人家无犬吠,门巷有炉熏。」

桥通那年,他大概以为自己这辈子最险的一关已经过了。

安平桥·桥上石亭与行人

五、桥修成三年后,他为什么因为八个字进了大牢?

绍兴二十五年,他已经不在泉州。寓居衢州时一次会客,客人拿出秦桧的《家庙记》传看,他看完,顺口念了一句《孟子》里的话,一共八个字。秦桧那时正当国,他的文字被人传看、被人抄录,谁家收着一卷都不奇怪;屋里还坐着一个人,是秦桧的兄婿、通守汪召锡。《宋史》把这一幕记得很短。

「令衿观桧《家庙记》,口诵:『君子之泽,五世而斩。』为汪召锡所告。」——(元)脱脱等《宋史》卷二四四

告上去之后,罪名是一层一层加的。先说他议论日月无光、谤讪朝政,再说他贪赃。下狱查赃,查不出来,就改论谤讪不逊,追一官、勒停,交南外宗正司拘管。

还没完。有人又说他和赵鼎的儿子赵汾饯别时送了厚礼,必有密谋。赵汾被押进大理寺,逼他自认与张浚、李光等五十余人谋逆,那份名单里有赵令衿的名字。

案子停在秦桧握不住笔的那一天。

秦桧死在绍兴二十五年十月。狱词送上去,他已经写不了字,案子就此搁下。赵令衿出狱、复爵;第二年授明州观察使,袭封安定郡王。他称病,请求去守燕王祠。绍兴二十八年卒。

桥那边留下的却是实物。五座亭、四尊石将军、一座用建桥余钱造的六角五层白塔,还有中亭石柱上那副对联——世间有佛宗斯佛,天下无桥长此桥。桥在一九六一年列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
今天走上安平桥,石板被潮水磨得发亮,缝里嵌着碎蛎壳;走到中亭,风从两侧水面穿过来,桥身一动不动。

石头记得每一块是谁抬上去的。

你的家乡有没有这样一座「人人都走过、却没人说得上是谁修的」老桥?评论区聊聊。关注我,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。


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,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。

标签:地名故事 更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