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中国现存最老的戏台,为什么署名的是三个匠人
一座建筑能活多久,往往取决于一件和它本身无关的事。

庙修到最后一道工序,是三个匠人在台基上刻字。刻的是自己的名字——不是班主的,不是施主的,也不是那天要登台的人。
「博士李皋」四个字单独刻在石板右上角,比下面那行要小一圈。李皋是谁、管哪道工序,史书上一个字也没有。
这座台子后来被称作中国现存最老的戏台。可它凭什么活下来,和它凭什么被记住,是两件事。
一、刻在台基上的那行字,为什么一个字都没提戏?
大定二十三年的秋天,山西高平西北八公里,寺庄镇王报村北的土岗上,一座小庙修到了最后一道工序。庙不大,一进院子,中轴线上从北往南排着正殿、献殿,最南头才是戏台。台子刚砌好台基,上下两道砂石条,中间收进去一圈,四块青石板围成一遭。
知识卡片:须弥座——从佛座借来的台基做法,上下叠涩、中间束腰内收,宋金时期稍重要的建筑多用这一式。
石面上已经刻好了花纹:莲花、缠枝藤条、化生童子、牡丹。线刻很浅,得蹲下去凑近才看得清,凹线里还残着一点石青和赭色。台基正面两侧各有一个石雕力士,中间蹲着两只石狮,个头都不大,被雨淋得发灰。
两个石匠蹲在台基前,把凿子抵在青石板上,一下一下往里走。凿子落下去是闷的,石粉积在鞋面上,风一吹就散了,空气里有石屑的腥味混着泥。
「时大定二十三年岁次癸卯秋十有三日,石匠赵显、赵志刊。」——台基右侧第二块束腰石石刻原文
刻完这一行,两个人把石面上剩下的石粉扫开,收起凿子,从土岗上下来。刻得一笔一画,稳当得像早就想好要留给谁看。
台上还没开锣,锣在谁手里也不知道。
石板是凉的,字口里积着细粉。庙里的神像还没上彩,这行字倒先立住了。可一座台子朝哪边开、给谁用,才是它真正的来历。
二、一座庙,为什么把戏台修在山门背后?
庙坐北朝南,一进院子,山门分东西两道掖门。进了门,迎面不是院子,是台子的背面——戏台倒座在山门之上,人要进庙,得先从戏台底下穿过去。台口朝北,正对着正殿的门;神像脸朝南,唱戏的人便背对院子,把戏唱给殿里那位听。看戏的挤在院里,抬头见的是后脑、侧脸,和两根柱子之间那一缝。
庙的格局是神的秩序,戏台是人的东西。它能占的位置只剩一个:最末一格,还得骑在山门上。在别处,这是要挨骂的——不少庙宁可把台子搭到庙外的空场上去,也不肯让它压着山门。
王报村偏偏让它压了。压上去,台子就矮了一头,院子也窄了一圈。可它也因此挣到一个好处:台子和正殿在同一条轴线上,中间不隔东西。好处是声音走得直;代价是,这顶屋顶得靠四根柱子硬扛。

三、没有梁的屋顶,靠什么撑了八百年?
台身只有五米见方,面阔一间,进深四椽。四根粗圆的木柱立在砂石柱础上,柱高二点六五米,柱础露明零点四八米,通高三点一三米——比今天一层楼还矮,却要托住整顶屋顶。础径半米,和柱子一般粗。常规做法是柱上架梁、梁上立瓜柱、再架檩。这座台子,一根梁都没有。
柱头上直接压一道宽厚的大额枋,额枋上施四铺作斗拱,每面补间两朵,华拱和耍头都是琴面真昂,拱背削成琴面那样一道圆弧。屋顶的重量顺着斗拱,一层一层落回柱头。内檐四角再加抹角梁,托住大角梁的后尾。五米见方、三面敞开,顶上却是单檐歇山的九脊顶,山花朝前,举折平缓。
风从三面灌进来,它站住了,一站八百年。
看庙的人说这四根是荆木,当地少见。手按上去,木头是凉的;柱脚微微往里收,行话叫侧脚,站得越久越稳。这么多年它没塌,可它究竟是哪一年盖的,一直没人说得清。
说不清,是因为字被埋着。台基束腰那圈石板上糊了一层干泥,泥下有没有字,谁也没想过要去抠。
四、泥底下那行字,为什么能改写一部戏曲史?
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到二〇〇一年,山西师范大学戏曲文物研究所的师生几次到王报村做田野调查。同行的人先注意到的是台子的做法:比明清的戏楼老得多,可翻遍梁架也找不到一个字。有人在台基前蹲下,把束腰上的泥褪开一层。泥一点点掉,青石板上露出字口:横平竖直,凿痕带着当年的斜角,是刻进去的,不是写上去的。
年号一对,是金世宗大定二十三年。那时候南宋孝宗在位,上距靖康之变五十六年,北方已经归金国管了半个多世纪。在此之前,公认最早的是临汾魏村牛王庙那座戏台,元至元二十年,一二八三年。两个年份一减,差整整一百年——按一代人三十年算,中间隔着三代人。
一块石板上凿出的日期,压过了所有后人的判断。
可这行字并不好读。几家的录文对不上:月份多一个「仲」字,日子也差了一点,谁也没给出解释。
「时大定二十三年岁次癸卯仲秋十有五日,石匠赵显、赵志刊。」——同一块石板的另一种录文,与第一节所引相差一个「仲」字,日子也不同。
知识卡片:「博士」——宋金石刻和笔记里对手艺师傅的称呼,类似今天说的「师傅」,与学位无关。研究者多认为如此。
于是一座台子有了确切的生年,石头上那几个名字也终于有了位置。至于那年台上演的是什么,石头管不了这件事。

五、八百年后,台上还有人在唱吗?
台子三面用厚墙围住。墙不是为了挡人,是为了聚声:声音被拢在台里,再朝台口方向反出去,台下听见的一半是直达,一半是折回来的。墙是土坯的,厚,冬天不散热;戏唱到后半夜,台口那边的动静还压得住半个院子。
但学者推测,金代初建时它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。那时大概是三面都能看的「舞亭」;如今这一面观的模样,是后世一次次修缮改出来的。台子的形制,被改过。
山西现存三千多座古戏台,中国现存金元时期的戏台全部在山西;全省现存三十八个剧种,居全国第一。二〇二三年,山西启动「百座古戏台数字化保护工程」,王报这座是主角;上党梆子的《秦香莲》《三关排宴》,今天还在这样的台上唱。
今天去高平,从神农汽车站坐一〇一路到寺庄派出所站,往北走八百米就到。庙门不要票,早上八点开到下午五点。
台基左侧那圈砂石条被摸得发亮。右侧第二块青石板上,凿出来的字还在,浅浅的,得蹲下去才看得清。
戏散了多少回,刻字的人还留在石头上。
你的家乡有没有这样一座老戏台,台基上还留着谁的名字?评论区聊聊。关注我,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。
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,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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