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宣纸买不到了,张大千为什么跑到夹江自己动手造纸?
一张纸的脾气不对,他就把整条工序改了一遍。

1939 年秋天,成都,一个已经靠画画吃饭的人把城里的纸店一家家走完,一张能落笔的纸也没买到。他要的量不小,是给一趟远行备的。这人叫张爰,行八,圈里人喊他「八先生」,画名张大千。那几年他住在桂王桥西街,出门要备的东西里,纸占一大件——不是三五张,是够画几个月的量。
此前两年,安徽泾县的宣纸作坊陆续停了工,那是他用惯了的纸。大后方断了这条来路,成都的画家开始翻旧纸,裁开再用,裁到边角都舍不得扔。有人把两截短纸拼起来,接缝正落在画心当中,也只能认了。他要的不是凑合几张,是能撑住反复皴染的纸。
一、全城纸店都拿不出他要的纸,为什么装裱匠知道去哪?
他去找了诗婢家的老板郑伯英。这家铺子做装裱,成都画画的人把画送来裱,纸好纸坏,一上手就摸得出:太脆的一折就裂,太生的墨上去就浮。郑伯英没跟他绕弯子,话说得很干脆——安徽纸眼前是弄不到了,只有夹江的粉连四。
「粉连四」这三个字,跟地名没关系。连二、连三、连四,说的是抄纸那张竹帘的用法:帘子宽窄不同,抄的层数不同,出来的纸就分出等第。这个名字不是后人随口叫出来的,元代已经有人把它写进书里。
「凡纸皆有连二、连三、连四笺。」——元·费著《蜀笺谱》【原文引用】
张大千取了几张回来,摊在桌上试笔。第一笔下去,他就皱了眉:墨一沾上去,不往里走,顺着纸纹往四周爬,边缘洇出一圈毛。画山水讲究层层积染,纸要是这样,第一遍就毁了。可成都的柜台上,能买的只有这个。
他没有掉头去别家,只问清了路——夹江,马村,石堰村。那年冬天,一个画了半辈子画、见惯了宣纸的人,进山去学怎么造一张纸。他要找的那户人家,姓石。
二、试完几张纸,他没有换一家,反而住了进去
石堰村在夹江城外的山坳里,一路是青石板和密竹林,雨一下,石头缝里全是水。他找的是夹江有名的大槽户石子清的作坊:一槽水、一口甑、一面火墙,加上几个帮工,就是全部家当。他到的时候,石子清已经过世,作坊由儿子石国良撑着,招牌没倒,生意淡了。
知识卡片:槽户,是手工造纸作坊的主人。一座作坊称「一槽」,家里有几槽、雇几个纸工、囤几塘竹料,就是这户人家的家底。
石国良把自家最好的纸拿出来。张大千一张张试,眉头没松开:拉力不够,绵韧性差,抗水性不强,洁白度也不够。四样毛病,一样都不轻——拉不开笔,经不起擦,见水就化,摆些日子还发黄。按常理,试到这里该换一家了。他没有。
他跟石国良商量,在作坊里住下,从砍竹看到成纸:蹲窖池、看沤竹、捶竹料、上篁锅、辨帘纹、捣石臼、上纸榨、刷纸、切边角。一整套活计,他跟着走了一轮又一轮,哪个环节能省,全记在心里。作坊里不讲客气,窖池边一股酸腐味,是嫩竹烂了几个月的味道;石臼一落,闷响顺着楼板传到脚底;竹帘出水时,水从帘缝往下漏,声音像下雨。
看到第十几天,他心里有数了:这纸的毛病不在手上。石家几代人抄纸,手上的功夫比谁都稳,帘子荡得平,纸页揭得整。问题出在更前面的一步——料。

三、往竹浆里掺一把东西,为什么谁也说不准掺多少?
夹江的纸是纯竹料做的:立夏前后砍当年生的嫩竹,破开扎捆,丢进山塘里沤;沤到纤维之间的胶质烂透,捞起洗净,上甑蒸透,再倒进石臼里捣成浆。全程不加一点药,靠的是日头、山泉和时间。一塘竹料要沤几个月,从砍竹到出纸,跨过一整年。
纯竹浆的短处是天生的。竹纤维短,纸就脆;纤维之间拉不紧,纸就经不起反复皴擦;浆里没有胶,墨一上去就散。要改,只能往浆里掺别的东西。掺什么,说法不一:有记棉、麻的,也有记桑树皮的。他最后选的是棉和麻——把纤维剪成寸把长,一撮一撮撒进浆里,搅匀。
头一槽纸揭下来发毛,一碰就起绒,像块旧布。再试还是不成,掺得太少,纸照样脆,一折就断在手里。试到后来,他开始一点点往回减量,一槽一槽找那个数。钱在往里填,日子在往前赶:他还要筹一趟远行的钱,还要备足路上的颜料和纸——那趟远行,是敦煌。
掺多了起毛,掺少了还脆,中间只隔着一点点。
那几个月,作坊里多了一个穿长衫的人,蹲在浆槽边看纸浆的颜色,伸手捻一捻,再让人接着抄。一张纸揭坏了,他要问清是浆稠了还是帘子抬快了。
四、他把价钱开到市面五倍,改的却不止一样东西
他改的不止一样。料上,除了寸把长的棉麻纤维,浆里还配了白矾和松香,为的是吃墨不洇、见水不化、白得干净。手上,他重定了帘——宽纹竹帘,帘丝稀一点,纸上的纹路就粗一点,笔走上去能留住水。同一槽浆,换一张帘,出来就是另一种纸。
知识卡片:手工纸上那层细横纹叫帘纹,是抄纸的竹帘留下的印子。帘丝多密,纹就多细;纸的厚薄、手感,一半在这张帘上。
更麻烦的是暗记。他让作坊在帘上做出暗纹,抄出来的纸里就带着「大风堂造」四个字;纸的两端再压出云纹花边。这样一张纸,落在谁手里,都认得出是谁的。尺寸也重定:四尺乘二尺,五尺乘二尺五寸。不是纸厂的标准,是他画画要的尺寸。
他要的不是一张能用的纸,是一张认得出主人的纸。
「只求有纸用,何惜出重金。」——张大千【原文引用】
价开得很高,五六倍于市面上的普通纸;头一次就订了两万张。石家父子算了算工期,一年也交不齐。1940 年春天,他回石堰村验纸:纸从火墙上揭下来,一张张叠齐、切边、捆扎,压成结实的一摞。他抽了几张当场落笔,山水、人物、花鸟各试一幅。第二年,他带着这批纸上了西去的路。

五、一张纸的后半段,为什么比造它的那一年更长?
敦煌的洞窟没有窗,白天靠几面镜子把光反进去。他在洞窟里待了两年多,临摹南北朝、唐、五代的作品二百七十六件。壁画不能重来,一笔下去就定了,勾、染、补都要在同一张纸上反复走;纸要经得住这几遍,才撑得住。这批摹本后来在成都、重庆展出,轰动一时。他把夹江的纸和安徽的玉版宣放在一处比,称两者为「国之二宝」。
今天去夹江马村石堰村,还能看到那幢老屋:1922 年由石子清亲手设计修建,穿斗式木构,五间七柱,十六间房。门口那块匾上是「大千纸坊」四个字,何海霞题的;堂屋对联写着「大千气象一张纸,十里画廊半壑松」。
有些事到今天也没说清。他究竟哪一年冬天进的石堰村,材料对不上——多数写 1939 年冬,也有写 1940 年春的;更要紧的是他见没见过石子清本人:一说他到时石子清已过世、作坊由石国良主持,一说他「住进石子清家」「与石子清共同研究」。两说并存,没有定论。
2006 年,夹江竹纸制作技艺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可 2018 年县里做过一次调研,写得很实:成规模的手工书画纸企业只剩六家上下,国家级传承人已经去世,市级传承人五人,县级八人。会抄纸的人还在,但一年年少了。
天好的时候,院子里竹竿上晾着一叠白纸,风一过,纸边一起翻起来,哗啦一片。晾纸的老汉拿竹竿往上一压,压住最上面那张,怕它被风掀走。
一张纸,比造它的人活得久。
你家里有没有一件用了很多年、舍不得扔的纸东西——一本翻烂的书、一幅旧字、一沓信件?评论区聊聊。关注我,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。
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,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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