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这仗不能打的人,为什么在萨尔浒跑得最快?

说这仗不能打的人,为什么在萨尔浒跑得最快?

四路合围,仗打完了,还有一路人没走到地方。

萨尔浒战场全景

万历四十七年二月二十八日的后半夜,辽东的雪还没化透,一支人马举着火把在雪地上赶路。带队的是山海关总兵杜松。三天之前,他还在劝主帅杨镐别打这一仗。

劝的话说得很直,意思只有一层:眼下不是时候。杨镐没有听。催战的文书一天几道从北京往下压,几万人在辽东多待一天,就多烧一天的粮和银子。于是四路人马里,他的那一支最先动身。

一、百战百胜的人,为什么急着去打一场没把握的仗?

杜松,字来清,陕西榆林人,从军时只是个舍人。他有个绰号叫杜黑子——上阵之前把两只袖子一撸,两条胳膊黑得像漆,提刀就往前冲。三十年里跟塞外的骑兵大大小小打了一百多仗,没输过。草原上的人不叫他名字,叫他杜太师。

万历三十六年他镇过辽东,后来因为一把火烧了粮草被下狱,出狱之后心灰,几次要削了头发去做和尚。万历四十五年为防后金,朝廷在山海关单设总兵,又把他从家里请出来。他比朝堂上任何人都清楚,这支军队如今是什么成色。

出师之前他把话说尽了:兵饷没凑齐,士兵没练熟,各营将领彼此不熟,这样的大军不宜轻动。这几句是史书转述的大意,不是原话,但意思很硬——他早知道打不赢,也早说过。

知道打不赢,他还是走得最快。史书给的解释只有四个字:抢头功。四路人马约好同一天合围,谁先摸到赫图阿拉,功劳就是谁的。二月二十八日他从沈阳出发,一天冒雪走了一百多里,人歇马不歇。

这段路是踩着雪、拖着炮车走的。到二月二十九日,西路军的前队已经站到浑河南岸,对面那座山叫铁背山,山上新起了一座城,叫界凡城。城北是浑河东岸的吉林崖,城南是扎喀关,关旁的苏子河对岸才是萨尔浒山。三处连成一线,卡在通往赫图阿拉的路上。过了界凡,前面一马平川,再没有可守的地方——这座城,他必须拿下。

知识卡片:界凡城是赫图阿拉的大门。城在铁背山上,北有吉林崖、南有扎喀关,两处都是险要;后金把它修在这里,到那年春天还在加固。

二、明明知道对岸有城,他为什么还要分兵过河?

后金在山上守着,约一万五千人。杜松到河边时看到的就是这个局面:正面一座险城,背后是自己的两万多人。他做了一个决定,把三万人分成两半——两万留在萨尔浒山麓扎营,自己带一万轻装渡河,去打吉林崖。

麻烦出在渡河上。重炮、车营、辎重,全是要靠船和桥的东西。参将龚念遂那一部被留在南岸,屯在斡浑鄂谟;火炮上不了船,车营过不了水。三月初一清早,诸将劝他等辎重、等友军,他不听,强令渡河。浑河那时正在涨水——后来的记载说,努尔哈赤在上游掘开了水坝;水一下漫到马腹,人马在河心打晃,火药受了潮。

他带过河的这一支,连破两个小寨,只抓到十四个俘虏。真正的敌人不在寨子里,正从界凡城东边一片一片地过来。

明代边军器物细节

三、那一夜点起来的火,为什么帮了对面?

午后,努尔哈赤赶到界凡城东。他面前有两个目标:山下的萨尔浒大营,和对岸吉林崖下那一万人。他选了前者——大营一破,攻崖的那支自然心虚。代善和皇太极带两旗去援界凡,他自己率六旗扑向萨尔浒。

凭尔几路来,我只一路去。——这句话流传了几百年,一般都算在努尔哈赤名下,是否原话已难考,但它确实是这五天的打法。

萨尔浒大营由总兵王宣、赵梦麟撑着。五旗三万七千骑压上来的时候,营里的火器还没排好阵,壕沟挖了一半,炮车陷在融雪的泥里。明军的火器本来靠排阵吃饭,阵没排成,火器就成了累赘。大营破了,溃兵往北跑,跑到力阿哈被追上,杀尽。

河把战场切成了两半。杜松在北岸,看着对岸的营盘烧起来,回不去;他手里那一万人成了孤军。天黑下来,明军点起火把——火把是为了看清敌人在哪。那一夜,站在暗处的骑兵顺着光找过来,箭往光里落。

火把是用来照亮敌人的。那一夜,它照亮的全是自己。

杜松在乱军里中箭落马,战死。参将柴国栋、游击王浩、张大纪以下,一营的军官几乎没剩下几个;监军张铨重伤被俘,后来也没能活下来。从渡河到覆没,不到一天。

萨尔浒的火还没灭,往北,另一路人刚刚扎下营。

四、三路人马,为什么一个接一个走进了别人的口袋?

北路的马林比杜松谨慎。他刚出三岔堡就听到西路败讯,立刻退到尚间崖,掘壕、列火器,让潘宗颜守西面的斐芬山,互为犄角——他算的是守。后金没有给他守的时间。三月初二,八旗先打尚间崖,再回身打斐芬山。尚间崖一破,马林只带几名骑兵逃出去;斐芬山上的潘宗颜死战不退,八旗在这里也折了人,最后还是全营覆没。

东路最远。刘綎从宽甸出口子,翻山、趟雪,路比谁都长。走到一半,迎面来了一小队人,穿着明军的衣甲,手里举着杜松部的令箭,说西路军已经打到赫图阿拉城下,催他快走。

那些令箭是从战场上捡的,那些衣甲是从尸首上扒的。刘綎信了。六十一岁的老将催着队伍在谷里急行,队形拉成一条长线。阿布达里冈上,八旗兵从林子里冲下来,先砍断队伍的腰。刘綎力战而死。这个人打过朝鲜的倭兵,平过播州的土司,明军里管他叫刘大刀;那天他的队伍被切成几段,一段一段吃掉。

南路李如柏是最后一个。他走鸦鹘关,只挪了一百多里,一路上没打过硬仗;杨镐的退兵令一到,他掉头就走。退路上撞见二十来个后金哨探,全军以为主力到了,自己踩自己,死了一千多人。

出师之前,辽东的布告上写的是四十七万。鼓声响、旗帜飘,北京在等捷报。

「主客出塞官军共八万八千五百五十余员名。」——《三朝辽事实录》

差出来的那三十八万,一部分是兵册上早死了的名字,一部分是将领多报的空额——多报一个人,多领一份饷,这在晚明是公开的事。五天之后清点:阵亡官兵四万五千八百七十余,将官三百余,骡马两万八千匹,火器两万余支。四路人马出来,回去的不到一半。

五天。三路。四万五千八百七十人。

兵部事后上了一道奏,说这批战死的,多是各营里精选的惯战家丁——那是明军里真正能打的一批人,一次性赔光了。这话比任何总结都狠。从这一年起,辽东的地图开始往西缩。

浑河与大伙房水库岸边今貌

五、这一仗之后,明朝的东边退到了哪里?

当年的六七月,开原、铁岭接连失陷;守开原的马林战死,算是把尚间崖那一逃还了。天启元年沈阳、辽阳失守,天启二年广宁失守。明军退到辽西,山海关外只剩锦州、宁远几座城。主帅杨镐被下狱,一关十年,到崇祯二年才被处死;李如柏受不了非议,一年多后自尽。四路人马,两个死在山里,一个死在城头,一个死在自己手里。

萨尔浒那座山比铁背山矮,今天在抚顺东边。上世纪五十年代修大伙房水库,水把山根淹了,萨尔浒的大半没进水里,铁背山还剩半截在岸上;这一段浑河的河面,比那年春天宽得多。

水库边上有村子。春天风大,水面起着细密的褶,岸上的杨树还没发芽。站在这里,看不出哪一段河滩曾扎过三万人的营——水下没有碑,也没有名字。

水底下,是那年三月的营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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