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时珍写完《本草纲目》,为什么到死都没等到它印出来?

李时珍写完《本草纲目》,为什么到死都没等到它印出来?

一本书能不能印出来,从来不只是写书那个人的事。

李时珍伏案合上《本草纲目》书稿

一、书写完那天,他为什么以为剩下的都是小事?

书写完的那一年,李时珍六十岁。他还有十五年好活,却一天也没等到自己的书印出来。

万历六年(一五七八)的秋天,湖北蕲州,雨湖边上一间不大的书斋。长案上摊着十几摞用麻绳捆好的纸,最上面那摞的边角已经翻得起了毛。他把手掌按上去,很久没有动。从动笔到这一天,是二十七年——三十五岁开始写,写到六十岁。

他大概以为,接下来只剩刻版、印书、卖书这些琐事。可这些事总得有人肯做才行,而肯做的人,得先相信这东西卖得掉。

第二年春天,他把全部稿子装进一只木箱,出了门。他带的是全套,不是抄本——他要找的,是一个能一次刻完的人。他不知道,这只箱子还要跟着他走很久。

二、太医院里什么都有,他为什么只待了一年就走?

李家在蕲州是行医的。祖父摇着串铃走村串巷,人叫铃医;父亲李言闻是那一带有名的医生,做过太医院吏目。这一行在明朝地位不高,父亲不想让儿子再吃这碗饭。李时珍十四岁中了秀才,此后三次赴武昌应乡试,三次落榜。第三次落榜那年他二十二岁,回家跟父亲说:不考了,学医。

他学得快。不到三十岁,蕲州一带就传他「千里就药于门」。他小时候多病,有一回病得厉害,父亲只用一味黄芩汤就把他治了过来;这件事他记了一辈子,后来还写进了书里。嘉靖年间蕲州连年大水,水退之后瘟疫跟着起来,父子俩在城东玄妙观设了诊所,熬药、施药,救活不少人。

大约嘉靖二十七年前后,他治好了楚王府一个孩子的病,被聘为王府奉祠正,兼管良医所;再往后,被荐进京,进了太医院。他在太医院究竟做到哪一级,今天还有争论:有人说院判,正六品;有人说只是御医,正八品。

知识卡片:「本草」不是草药的意思,是历代药物书的通称。从《神农本草经》的三百六十五种,到唐《新修本草》、宋《证类本草》的一千五百多种,每一代都在前人的注上再加注,错也就一层压一层。

可他只待了大约一年就辞了。太医院有御药库,有各地送来的药材,还有外头看不到的藏书。他在那里把历代本草翻了一遍,翻出一件让他坐不住的事:通行本收药一千五百一十八种,一层层注了几百年,错也跟着积了几百年。

他后来跟人说,那些书里的错,「舛谬差讹遗漏,不可枚数」。而要改掉这些错,靠一个太医院的位子改不动。

李时珍与本草纲目·明代雕版与刻刀

三、书稿锁进箱子以后,为什么十几年没人肯刻?

嘉靖三十一年,三十五岁的李时珍动笔。他早年跟本地一位老儒顾问读书,学的是「格物穷理」那一套:一样东西是什么,得自己去看、去辨,不能只听前人怎么说。他把这套办法用在了药上——每一味药,先查出它最早出现在哪本书里,再看后人怎么注,注得对不对。对不上,就自己去看、去问。

光翻书不够。他背着药篓出门,足迹到过湖广、江西、南直隶,上过武当山和庐山。挖药的、捕蛇的、撑船的,都成了他的老师。两广有一种治跌打的药,当地人叫三七,他试过之后,头一个把它写进了书里。

这部稿子,他前后改了三遍。

最后的规模是:十六部、五十二卷,收药一千八百九十二种,其中三百七十四种是新添的;附方一万一千零九十六首,药图一千一百零九幅,全书一百九十来万字。那些图不是刻工随手作的——附图卷上署的是「府学生男李建元图」,画图的是他二儿子。

书成之后,他带着稿子先去武昌,再往南京。刻坊的账很好算:一部书要雕多少块版,用多少梨木枣木,请多少刻工,刻多久,印多少部才回本。这部书一百九十多万字,图还得一块块描、一块块雕,版片能堆满一间屋子;后来刻成的金陵本,半页十二行、一行二十四个字,一页就要刻近三百个字。

他在南京前后住了两年,稿子还是稿子。回蕲州的时候,那只木箱比出门时更沉——他又改了一路。

四、一个文坛领袖的几句话,凭什么让书商改了主意?

此后的十来年里,他往太仓去了两回。头一回是长子李建中出的主意:请一位有分量的人写篇序。那时王世贞主盟文坛二十多年,一句话能把人抬起来,一辈子替人写过的序有三百多篇。王世贞住在太仓的弇山园,园里有山有池,来往的士人路过都要去拜一拜。可这一回,他留李时珍喝了几天的酒,序没写。

他带着稿子回南京,又等了两年,还是没有书商肯接。第二回再去,他七十一岁,王世贞六十多岁,病着。这一回序写成了,王世贞在序里记下了那几天的样子:

「予窥其人,晬然貌也,癯然身也,津津然谭议也,真北斗以南一人。解其装,无长物,有《本草纲目》数十卷。」——王世贞《本草纲目》原序

按李时珍自己跟王世贞说的,这部书「岁历三十稔,书考八百余家,稿凡三易」——三十年,八百多家书,三遍稿。序里真正要紧的,倒不是这一句。

王世贞没有把它当成一本药书。

序里的原话是「实性理之精微,格物之通典,帝王之秘箓,臣民之重宝」。一本药书卖不动;一本格物之书、一部臣民的重宝,就有别的卖法了。这话今天听着像客套,在当时是判词:一本书被归进哪一类,就决定了谁会掏钱买它。

知识卡片:王世贞是明代后七子的领袖,独主文坛二十余年。当时士大夫、山人、僧人、道士,都往他门下走,「片言褒赏,声价骤起」。一篇序在那个年代不是客套,是定价。

序末署的日期是「万历岁庚寅春上元日」,即万历十八年正月十五。就在这一年,金陵书商胡承龙答应刻这部书。

作序那年冬天,王世贞死了。他没有等到书成。

李时珍与本草纲目·蕲州雨湖边的墓

五、他没看见的那一版,今天还剩几部?

从开雕到装订成帙,用了六年。一部大书要几十个刻工同时上版,一个人一天刻一百多个字,遇上药图还得停下来等新画的样。中间刻坏了多少块版,没有人记下来。

万历二十一年八月,李时珍去世,七十六岁。三个儿子李建中、李建元、李建方在坟前立了一块合葬碑,碑上刻着「万历癸巳中秋」。

他到底哪一年走的,学界是靠这块碑定下来的。《明史》里只留了一句「书成,将上之朝,时珍遽卒」,没给年份。「遽卒」两个字最含糊——是刚写完就死,还是刚刻完就死,后人只能猜。二十世纪五十年代,电影工作者张慧剑到蕲春考察,访得此碑,卒年才落到万历二十一年。

万历二十四年十一月,二儿子李建元带着五十八套刚印好的书进京,附上父亲的遗表和自己写的进书疏。疏里有一句:「甫及刻成,忽值数尽。」皇帝的批复很短:书留览,礼部知道。七年之后,江西巡抚夏良心重刻此书,只用了六个月就刻完——同一部书,官库出钱和私人赌本,差的正是这六年。

今天还能看到两样东西。一样在恒温的库里:一五九六年的金陵初印本,全世界剩下八部——中国两部,日本三部,德国、美国各一部,还有一部在私人手里。二〇一一年,它进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《世界记忆名录》。

另一样在蕲州镇东门外的雨湖边。一座土冢,一通青石碑,墓前种着艾草——他写过「艾以蕲州者为胜」,蕲州人管它叫蕲艾,坡下就是水面。每年清明,蕲州一带的中医还来上一炷香,走的时候掐一把坟头的草带回去。

书印出来了。他没看见第一本。

你的家乡有没有这样一座墓、一块碑,碑上刻着一个人的生卒,那个人却连自己的书都没等到?评论区聊聊。关注我,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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