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糖霜就是冰糖,南宋一个写词话的人凭什么替它写本书?
替一门手艺写书的人,往往不是靠它吃饭的人。

南宋的遂宁人王灼,一辈子写了两部书。一部论词曲的来历与唱法,一部讲甘蔗水怎样熬成霜。
后一部叫《糖霜谱》,不到三千字,分七篇,只有第一篇有小标题。今天通行的一种说法是,它是世界上第一部专门讲糖的书。写下它的人,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在写一本什么样的书。
一、一个考场上屡屡失手的人,为什么最懂糖?
王灼字晦叔,号颐堂,生在崇宁四年,也就是公元一一〇五年。家里不宽裕,书读得极好,考运却一路不顺;从北宋考到南宋,功名始终不高。他一生没做过像样的官,长年在别人的幕府里当幕僚,替人起草文书、打理杂事。留下的集子叫《颐堂先生文集》,五卷,另有词一卷。据今人考订,他活了七十六岁以上。
让他在后世留下名字的,是另一部书——《碧鸡漫志》。那是一本专门论词曲的书:一支曲子的调子从哪里来,词牌的名字怎样变,谁先唱、谁改写,他一条一条往下追,追到唐代的教坊,再追到更早的乐府。写这种书的人有个共同的习惯:凡事都要查到能查的最远处。
而他从小看到大的东西,是糖。遂宁城外的伞山,山前山后十份田里有四份种甘蔗,十户人家里有三户是做糖霜的;前后算下来近三百家,多的几十瓮,少的一二瓮。
一个把每件事都要查到源头的人,追到唐代就停住了。他没有再往下问:这法子真是和尚带来的,还是本地人自己摸出来的?
二、一瓮糖水要等一年半,为什么开瓮那天像赌钱?
先要弄清「糖霜」。它不是今天撒在点心上的糖粉,而是结晶成块的冰糖。《原委第一》接着讲这门法子的来历:大历年间有个邹和尚,骑一头白驴上伞山结茅住下,要盐米就在纸上写了系上钱,让驴驮下山;一天驴吃了黄家的蔗苗,黄家要他赔,他说,我教你个法子,把蔗窨成霜,利当十倍。试了,果然成。糖霜户从此画他的像来拜。
糖霜,一名糖冰。福唐、四明、番禺、广汉、遂宁有之,独遂宁为冠。——王灼《糖霜谱·原委第一》
五个郡之外,甘蔗到处都种,长得也不差,糖霜却做不出来。王灼自己也只能写一句「此物理之不可诘也」——这个道理他讲不通。他能讲通的,是那五个郡里的人怎么做:十月十一月砍蔗,削皮,切成铜钱厚的薄片;上碾,牛拉着石碾在石槽里转圈;碾碎的叫「泊」,上甑蒸透,进榨斗压出糖水,再倒进锅里煎。
煎到七分,舀进瓮;煎到九分,稠得像饴糖;煎到十分就太稠,只能出「沙脚」。然后是最难的一步:把几十根竹梢插进瓮里,封口,等。两天后瓮面浮起一层像粥皮的东西,用手指一蘸,是细沙的手感。榨过的蔗渣也不扔,添生水重榨一遍,出的汁能熬醋,酸得厉害。
往后结块一天天变大,从粟穗大到豆大,再到指节大;最好的会长成一整座,像假山。到五月,春天生发的那股劲用完了,糖霜不再长,这才开瓮。王灼写得直白:「开瓮之日,或无铢两之获,或数十斤,或近百斤,有暴富者。」一瓮可能是空的,也可能一夜就发了。
知识卡片:糖霜的品级——王灼按形状分五等:堆叠如假山者为上,团枝次之,瓮鉴次之,小颗块次之,沙脚为下;按颜色又分四等:紫为上,深琥珀次之,浅黄又次之,浅白为下。
当地人干脆拿它卜家运——这一瓮结得厚不厚,就是这个家往后几年的气数。可这门手艺最怕的,从来不是天,是人。

三、一门手艺没败给火候,为什么败给了一张贡单?
宣和初年,宰相王黼设了一个衙门,叫应奉司,专替皇帝搜罗各地奇巧物产。遂宁的糖霜本来就有常贡,从那年起,常贡之外每年再加进数千斤。数目听着不大,可糖霜不是想加就能加的:它要等一年半,还得看那一瓮结不结。
知识卡片:应奉司——宣和年间所设,掌御前供奉之物的采办,由宰相王黼主持。它的办法是把地方土产定成额数,额数再一层层摊到户上。
摊到户上就是另一回事。州县催得紧,糖户只能设法让霜结得更「奇」:把荻竹剖开,编成狮子、灯球的形状扔进瓮里,让霜顺着竹架长。可这法子不一定成,成了又怕官府来索,拿不出更麻烦。
结得奇,才交得上;交不上,就自己贴。
王灼记下了结局,只用一句话:「当时州县因之大扰,败本业者居半,至今未复。」一半的糖户赔光本钱,改了行;那种能结出方寸大整块的奇品,应奉司一撤,再没出现过。他写下这句时,离宣和初已过去三十多年——三十多年,够一个败落的人家重新站起来,可他说的是「至今未复」。
手艺没有死在火上,也没有死在竹梢上,它死在一张纸上——一张写着每年该交多少斤的纸。那王灼还写它做什么?
四、他写下的第一件东西,为什么是一把削蔗的刀?
《糖霜谱》第四篇讲器具。他没有从糖霜多好吃写起,也没有从邹和尚多灵验写起,而是先把糖户家里的九件家什一件件摆开——削皮的、剜蔗的、碾蔗的、压蔗的、盛糖水的。盛糖水的瓮里外都上漆,为的是不漏。
糖霜户器用,曰蔗削,如破竹刀而稍轻。曰蔗镰,以削蔗,阔四寸,长尺许,势微弯。……曰蔗碾,驾牛以碾所剉之蔗,大硬石为之,高六七尺,重千余斤。……曰榨斗,又名竹袋,以压蔗,高四尺,编当年慈竹为之。——王灼《糖霜谱》第四篇
先写器,是有讲究的。写糖霜的味,只能写一个甜字;写结霜的奇,只能写它像假山;可写器,写到刀多宽、碾多重,就是别人能照着做的东西。一门手艺要传下去,靠的从来不是夸它好,是让人能照着做出来。
一把刀的四寸,比一句赞美管用。
可他到底留了一处空白。火候到几分、霜结到什么样子,他只用「候」这一个字带过;再往下,就只剩一句「似有运命」。这不是偷懒:那年头没有温度计,也没有人能把最要紧的那点手感,说成一句能写在纸上的话。
他还把行话原样写进去。碾碎的蔗叫「泊」;最下一等叫「沙脚」,因为混着沙粒似的碎末;贴着瓮壁一圈长满的叫「瓮鉴」;成串挂在竹梢上的叫「团枝」;霜面密排如齿的,当地人叫「马齿」。这些词本来只在糖户嘴里传,出了伞山就没人听得懂。
一个自己不做糖的读书人把它们一个个捡起来写进书里。他大概知道,词一旦落到纸上,就不会跟着哪一户的破产一起消失。可词留住了,法子呢?

五、书写传了八百年,为什么里面的法早就不是原样?
《糖霜谱》确实传下来了。南宋洪迈把它节录进《容斋随笔》,说「予采取之以广闻见」;清代编《四库全书》收了进去;康熙四十五年,曹寅在扬州刻《楝亭十二种》,把《糖霜谱》列在其中——那是现存最早的单行本。此外还有明抄本和清初毛晋汲古阁的抄本传世。这本书,一直没有断过。
可给它写提要的纪昀,一眼看出两处不对劲。一是颜色:王灼说紫为上、浅白为下,清代人偏要贵白贱紫。二是时间:王灼说糖霜要一年半才结,而且是自然结的;纪昀说「今则制之甚易,其法亦不相同」。这份提要写定于乾隆四十六年十二月。四库馆臣还替这本书辨了一句:书里引的古人题咏,最早只到苏轼、黄庭坚——再往前的,一句都没有。同一本书还在,书里的法已经不在了。
更麻烦的是山。王灼写伞山在「小溪县涪江东二十里」,洪迈节录时写成「县北二十里」——一个在东,一个在北,隔着一整条江。当年糖霜户要「近山或望伞山」才成,可这座山究竟在哪,两本书说的不一样,到现在也没人对上。
遂宁城里如今找不到糖霜作坊了,涪江还是那条江。翻开《糖霜谱》第四篇,第一件器具讲的就是那把削蔗的刀——一句话,把它的形状留了八百年。
书写下来了,法子没跟下来。
你的家乡有没有那种「只剩一本书还记得」的手艺?评论区说说。关注我,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。
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,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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