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陈友谅带六十万人围南昌,为什么输给一段退回去的城墙?
决定这场仗的,不是鄱阳湖上那把火。

至正二十三年四月,南昌城西南的江岸上,泥水里站满了人。他们不是来看船的——江上开过来的船,比城墙还高。
这座城当时叫洪都。两年前,朱元璋刚从陈友谅手里把它夺过来;它卡在赣江与鄱阳湖之间,往北通长江,往西就是陈友谅的老巢武昌,江面上有个大动静,两边都看得见。城里能拿兵器的不上两万。朱元璋讲过一句很实在的话:这里是应天的西南门户,不是自家骨肉,不敢交给外人守。
一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凭什么被派去守这座城?
被派来的人叫朱文正,朱元璋长兄的儿子。至正四年濠州大疫,祖父、父亲接连死去,他跟着母亲寄住在外祖家;十年之后,朱元璋在滁州找到他,把他当自己儿子养。到至正二十一年设大都督府,这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坐上了大都督的位置,名义上总领内外军事。
他到洪都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点兵,是改城墙。旧城的西、南两面紧贴赣江,江一涨,大船就能贴到墙根。他把这两面拆了往里缩,缩出来的地让给江滩——等于把整座城往陆地上挪了一截。旧城的十一座门,废掉四座;拆下来的旧砖就近砌进新墙,墙根外重新挖了一圈壕。
城的周长因此少了五分之一。一座城自己往后退,在当时看来近乎认输;城里的兵也未必明白,这门为什么要封掉。
万历《新修南昌府志》卷四十记这次改筑:「大都督朱文正以城西南滨江,故筑于内……比旧减五之一,周二千七十丈有奇,高二丈九尺;浚壕三千四百丈有奇,阔十一丈,共存七门。」
这段墙改好还不到一年。第二年四月,江上就来了船,多到把水面盖住。
二、船比城墙还高,为什么就是靠不上来?
陈友谅这次是空国而来。他带着百官、家属、老小一起上船,兵号称六十万,自武昌顺流东下。船分三等,最大的能装三千人;船上起三层,中间留出跑马的通道,船身包着铁皮、通体涂朱,人在底舱说话,上层听不见。这样的船连成一片,桅杆比城楼还高出一截。
按常理,船贴到城墙下,人从上头往下一跳就能上城。可它们靠不上去。城墙退进去的那一段,让出了一片宽宽的江滩;这种船吃水深,贴不到岸边,水涨得再高,船头离墙仍隔着一片烂泥和浅水。巨舰最值钱的那样东西——高度,被一段往后退的墙抵掉了。
知识卡片:「洪都」就是今天的南昌。元代这里叫龙兴路,朱元璋拿下之后改称洪都府,后来才叫南昌府。名字换了几回,城还是那座城。
四月十五,陈军改攻抚州门。火炮连轰数日,轰塌三十余丈,一段几十米宽的豁口。
守军没有退。他们用树,把缺口堵上了。
守抚州门的是邓愈。他把火铳队调到缺口两侧轮番射击,铳口一停,人就往上涌;他索性把铳手分成几拨,一拨装药、一拨放,把冲上来的人压在墙脚。另一边砍树扎栅,且战且筑。一夜过去,豁口上立起一道木栅墙,第二天陈军又得从头攻。抚州门撑住了。可真正要人命的,不是墙上的缺口。

三、城里开始死人,求援的人为什么要装成渔民?
守宫步、寺步、桥步三门的,是老将赵德胜。他白天在城楼指挥,夜里还要提着灯巡城。一天傍晚巡到宫步门,一支弩箭射中他的腰,箭镞深入六寸。兵士把他抬到城里的府学敬义堂,人还没放下,就没了,三十九岁。
另一头,守新城门的薛显索性开门冲了出去,斩了对方一名将领,活捉一名枢密。陈军改从水关下手——那是城墙底下通水道的闸口,平时走船走水,战时就成了一条缝。守军拿长槊从栅缝里往外刺;对方来夺槊,就把铁戟、铁钩烧红了递出去,一夺,一手焦烂。
知识卡片:水关是城墙下穿城而过的水道闸口,既是城里的进水口,也是唯一的缝。守城时它比城门更难堵,因为堵死了,城里的水也就断了。
城里开始断粮。
朱文正派千户张子明去应天求援,走的正是水关。他换上渔民的短衣,夜里划一条小渔船从闸口溜出去,白天把船藏进芦苇丛,夜里再走,半个月才到应天。朱元璋那时正围庐州,听完即命徐达、常遇春撤围,自率二十万人回师。城里的人算着日子,一天一天往下数。
从四月守到七月,第八十五天,陈友谅也听说了援军。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不打了。
四、他明明不打了,为什么反而往湖里退?
七月十九,汉军撤围,全军东出鄱阳湖。朱元璋没有追着他的尾巴打,而是先一步占了湖口——那是鄱阳湖通长江的口子,几百里水面,船要出去只走这一处。他在长江南北两岸立起木栅,江心摆上火筏,又派兵拿下蕲州、兴国,把上游也攥在手里。等到汉军的船进了湖,出口已经被人从外头扣上了。
七月二十,两军在康郎山相遇。陈友谅把大船连成一片,几十里不断,远远望去像一堵会动的山。朱元璋的船小,仰着头往上打,头一天就吃了大亏;他连斩了十几批溃退的士卒,也止不住阵脚。混战里他的座舰被围住,人刚换到旁边一条船上,原来那条就被打碎了。
部将郭兴给他算了一笔账:对方的船大,转身慢,一船着火,旁边的船也跑不掉;我们的船小,快。这种仗只能用火。当天黄昏,湖面上起了东北风,风从船尾往船头灌。朱元璋挑出敢死的兵,驾七条渔船,船上堆满火药和柴薪,船头绑着芦苇,顺风直冲过去。
风一起,湖面烧成了红的。
几百艘巨舰烧成灰,湖水被烤得发烫,陈友谅的两个弟弟和大将陈普略都烧死在船上。此后两军相持一个多月,汉军困在湖里,粮一天比一天少。陈友谅杀俘泄愤,朱元璋把俘虏全放回去、给伤者上药——湖上的人心,从这里开始偏。
八月二十六,汉军从南湖嘴突围,想在湖口冲进长江回武昌。朱军的船和火筏从四面压上来;他改走泾江,又撞上傅友德的伏兵,轻舟在船队里穿来穿去。《明史》写他最后的动作只有一句:从舱里探出头来指挥,一支流矢飞来,「贯睛及颅」——箭从眼睛穿进头颅。他四十四岁。
湖上的仗打完了。可这场仗最早开始的地方,不在这片水上。

五、守住城的那个人,为什么连个牌位都没留下?
回到应天,朱元璋大赏常遇春、廖永忠和诸将金帛,名单从上往下排,功劳最大的朱文正偏偏没有。他怒了,此后纵容部下抢人妻女,行事失了分寸。按察使李饮冰上奏,说他「骄侈觖望」——骄横、奢侈、心里不服;过了不久又上一奏,说他有异心。
朱元璋没等奏报走完程序,自己坐船到了洪都城下,召他出来。据当时的记载,他连问了几遍「你要干什么」,随后把人押回应天;朱文正身边的人,该杀的杀、该罚的罚。要处置的时候,马皇后劝了一句。
《国初事迹》记马皇后语:「文正虽骄纵,自渡江以来,克太平,破陈埜先,营取应天,多有战功。坚守江西,使陈氏强军不能克,皆其智勇也。」(据故宫博物院院刊所引)
人没杀。官没了。
他被免官,安置在桐城。至于后来怎么死的,说法一直没统一:官修的实录只写「安置桐城」,不写后事;另一部笔记说他被贬为庶人、安置六合,最后是饿死;也有记他在荆州管城防、被囚在宫苑里的;朱元璋自己写的《御制纪非录》里承认动了鞭刑,打完人就没了。卒年也有两种说法,差一年。
洪武三年,朱元璋封他八岁的儿子朱守谦为靖江王,就藩桂林。这一支传了十四代,是明代少见的非太祖直系藩王。父亲没等到的封赏,儿子替他领了。
今天去南昌,老城的十一座门一座也不在了。胜利路北端与阳明路交汇的地方,还叫德胜门——那是宫步门后来改的名,改的是守门那位老将的名字。往东一百多公里,余干的康山乡有一座忠臣庙,洪武年间为湖上死难的人而建,三十六尊塑像排在后殿,清代的梁架还撑着屋顶。
三十六个人里,没有他。
你家乡有没有这种只剩一个地名的老城门?评论区聊聊。关注我,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。
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,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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