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乐宫整座搬了二十二公里,最金贵的那面墙为什么最后才贴?

永乐宫整座搬了二十二公里,最金贵的那面墙为什么最后才贴?

水什么时候来是定死的;怎么把一墙画搬走,当时中国没人干过。

永乐宫搬迁时的道观全景

1959年9月,山西芮城永乐镇,几个人把一把手摇锯架到了一面画满神像的墙上。他们锯的不是木头,是墙。锯下来的每一块,都要赶在第二年黄河水漫上来之前,搬到二十二公里以外。

主持这件事的人叫柴泽俊。1958年,他从五台山修庙的工地上被一纸调令调到芮城,头衔是永乐宫迁建委员会的工程股股长。委员会的人是从全国各地抽调来的,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。

一、一座盖了一百一十一年的宫,为什么要被锯开?

永乐宫原名大纯阳万寿宫,1247年动工,1358年落成,一共盖了一百一十一年——从一个人出生算起,够他看到自己的曾孙。元代全真教把它与北京白云观、陕西重阳宫并称三大祖庭,宫址压在黄河边上,北靠峨嵋岭。

宫里最要紧的东西在墙上。三清殿四壁一圈九十多米,二百八十六位神祇排成朝拜元始天尊的队列,上下叠到四五重。题记里留着画工的名字——以洛阳马君祥为首的一班人,1325年画完。比欧洲文艺复兴早了近两百年。

然后水来了。1957年,黄河三门峡水库动工,永乐镇被划进蓄水区。水一蓄起来,这些墙就沉到几十米以下。

一座木构大殿,拆了还能照原样立回去;一墙画在泥皮上的颜色,散了就是散了。

二、拆之前,他们为什么先花一年把墙上的人画一遍?

1957年,迁建方案还没定,一支画画的人先到了。中央美术学院和华东分院国画系的高年级学生陆续进住永乐镇,带队的是陆鸿年、叶浅予、邓白,任务是把上千平方米壁画原样临摹一遍。理由很朴素:万一迁移当中出了闪失,手里还有一份底本。

临摹本来是熟活,最省事的办法是用玻璃纸蒙在原壁上拷贝。没人肯这么干——玻璃纸要在画面上来回蹭,七百年的一层颜色,蹭掉一点就少一点。他们改成先拍黑白照片,用幻灯打到纸上,再对着原壁一笔一笔改。这一改,改了将近一年。

中间还来过两位捷克斯洛伐克的专家。他们看完了墙,报了个价:仅揭取壁画,两百万。据当事人回忆,这笔钱相当于当时晋南地区全年财政收入的一半还多。周恩来在三门峡工程的会上说过一句话,大意是:看看咱们能不能自己搞。

于是事情落到一群二十几岁的人手上。他们没有先动永乐宫,而是祁英涛在北京、柴泽俊在太原,各自找了一座庙,拿别人的墙练手——怎么开缝、怎么揭、用什么粘、怎么对缝,一样一样试。

永乐宫壁画锯缝与壁板细节

三、墙皮已经七百年,一碰就掉渣——那要怎么锯?

永乐宫的墙是土坯砌的,表层抹麦泥和纸筋砂泥,画就画在这层泥上。年头太久,泥和土坯之间的粘力早散了,稍一用力,整片往下掉。整壁揭取不可能——一面墙几十平方米,抬起来自己就断。只能切,切在哪儿,是这门手艺最要紧的地方。

知识卡片:胶矾水,明胶加明矾熬成的水,刷在壁画表面,能把松动的颜料层暂时粘住;残洞和裂缝上还要再贴一层靠背纸和纱布。它只是临时措施,日后可以重新处理。

「分块的界限不要触及人物的面部和手部……每块画的面积一般为2~4平方米,最大不超过5~6平方米。」——《古代壁画的揭取技术及包装与运输》,祁英涛,《中原文物》1980年第4期

开缝用刀锯,竖缝三毫米,横缝五毫米。缝开窄了夹锯,开宽了画面就少一块。锯不能只锯颜色层,要连泥皮带土坯一起锯下来,厚度大约八公分——薄了画会碎,厚了木箱抬不动。

更麻烦的是没电。永乐宫镇当时没有电,市面上也没有能锯墙的机器。他们照着火车机车偏心辐转动的道理,自己做了一台偏心轮手摇锯,人摇着,锯条前后穿棱。碰上墙后面是承重的、拆不得,就换双人拉大锯;碰上能拆墙的,索性把土坯一块块剔掉,只把泥皮托下来;碰上泥皮已经空鼓离墙的,就用长柄平铲一点点撬。四种法子,轮着用。

一千平方米的墙,最后被切成了三百四十一块。

一块一至两平方米的一百一十二块,两到四平方米的二百一十五块,四平方米以上十四块。最大的一块五点六七平方米,是纯阳殿的《钟离权度吕洞宾图》。每块落地之前,壁板上先铺一层旧棉花和拷贝纸,下端装九十度角铁插进锯缝,托着整块墙慢慢放平。有些报道把数目写成五百五十多块,口径不同;永乐宫壁画保护研究院自己的记录,是这个数。

墙切下来了,木箱钉好,编号写在箱盖上。这些箱子怎么走过这段土路,谁心里也没底。

四、为什么先让一辆板车,在土路上走了七个小时?

壁画怕震。装箱时四壁填棉花和锯末包,箱板上下留通风口防潮。真正要命的是路上的颠——一块泥皮颠散一次,就再也拼不回去。

柴泽俊找了辆手推车,装上壁画,按最坏的土路走了一趟。去一趟七个小时,当天到,第二天再回来。这样试了四次,试出两条:轮胎的气放掉一些,车速压下来。后来正式搬迁,仅有的两辆汽车前后跑了四百多趟。

还有一样东西要运:一千多方榆木。木头是国家统配物资,既怕偷又怕火,从风陵渡上岸再走陆路,处处是麻烦。最后一个工人出主意——走黄河。木筏在水上漂了三天三夜,人困得不行,就坐在筏子上打个盹。

1960年6月30日,三门峡开始蓄水。

到那一天,永乐宫的壁画和木构件,已经全部躺在中条山下的新址上。可躺下只是开头。新址的殿要重新盖:1961年复建宫门和龙虎殿,1962年三大殿的木架立起来,1963年瓦顶铺完。

壁画也不能就这么贴上去。1961年起,他们先拿龙虎殿做加固试验,做了一年半,成功了才敢往下走。于是有了那个决定:先装重阳殿和纯阳殿,三清殿放到最后——三清殿的墙最密、最不能出错,四面墙挤满神像,任何一块偏上一毫米,脸就接不上。他们宁可让最金贵的那面墙在箱子里多等几年,也要先在别的殿上把所有会犯的错犯完。

为了让画块挂上去还能微调,技术人员把大殿的墙改成空心夹层墙,墙里立木柱、架横杆当骨架。1965年,三清殿的壁画才上墙;第二年八月,全部收尾。

这八年里,柴泽俊只在过年时回过两次家。白天在工地,夜里在油灯下读《元史》,笔记整理了十六本,卡片近万张。他胃疼得厉害,就抓过一支钢笔,一头顶着桌子,一头顶着自己的肚子,棉袄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花。

「工程结束回到家里,孩子完全不认识自己了。」——柴泽俊生前接受《瞭望》采访时的回忆

搬得准,只能说明没有丢。这面墙有没有被搬坏,是另一个问题。

今天的三清殿内景与朝元图

五、今天站在三清殿里,切缝在哪儿?

现在去看,三清殿还是那四面墙,四米二六高。《朝元图》在东、西、北三面排开,人物的冠冕、飘带、靴底都在。贴近了找,能找到一条条极细的竖线——那是当年锯开又对上的缝。

全院现存元代壁画一千零五点六八平方米。1979年开馆,如今是各大美院的临摹基地,有人带着画架在里面一坐一整天。

只是这面墙不是没有代价。五十年后重新评估时,专家提到当年的补泥、补色不够充分,新泥与老泥的老化速度不同,画面后来出现了酥碱、颜料层脱落和断裂。

搬迁救了它,也留下了另一笔账。

你的家乡有没有这样一座「整个搬过一次家」的老庙、老塔、老戏台?评论区聊聊。关注我,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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