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营造法式三千多条,为什么没有一个工匠留下名字?
书里写的是怎么盖房子,书外发生的事,它一句也没写。

一部书管了中国人的房子九百年,写它的人,《宋史》里却没有传。崇宁二年正月,汴京将作监的院子里,这个在将作监待了十一年的人把三十六卷稿子捆成一摞,等宫里的回话。
一、一个管皇家工程的人,为什么要把手艺写成条文?
他叫李诫,字明仲,郑州管城人,家在今天的河南新郑。元祐七年(1092)进的将作监,从主簿做起,历监丞、少监,最后做到将作监。龙德宫、棣华宅、朱雀门、景龙门、九成殿、太庙,那些年皇家要盖的房子,多半从他手上过。院子角落里堆着新剖的方木,断面上还挂着湿的白茬,那是给下一处工程备的料。
他交上去的这部书叫《营造法式》。正文三十四卷,加看详、目录,共三十六卷;三百五十七篇,三千五百五十五条,图五百六十余幅。翻开它,一层层叠上去的斗拱、标了尺寸的梁、墙该砌多厚、一片瓦该多重。十三个工种,从壕寨、石作排到彩画作、窑作,占了十三卷;再有功限十卷、料例三卷、图样六卷,把一座房子从头到脚拆成了几段。
这些条目,一天读十条,要读将近一年。可这本书最要紧的地方,不在它写了多少。
书是他交的,规矩是他定的。可那些规矩最先是从谁嘴里说出来的,书里一个字没交代。
二、旧本子只写了料,没写做法——漏洞到底在哪?
事情要从一部更早的书说起。北宋开国一百多年,天下大兴土木,各衙门还互相攀比,谁盖得气派谁有面子。熙宁年间,朝廷命将作监编一部营造的程式,到元祐六年(1091)成了书。可它用了没几年就露了怯:给的是一张单子,这处工程用多少木、多少石、多少工,写得清清楚楚;同样的房子到底怎么盖,一个字没有。
绍圣四年(1097)十一月,一道敕书把话说得很直。
「以元祐《营造法式》祇是料状,别无变造用材制度,其间工料太宽,关防无术。」——绍圣四年十一月二日敕,见《营造法式》卷首札子
单子本身没有错,错在它只管料。同一座殿,梁可以粗一号,斗拱可以多出一层,瓦可以换一种烧法,用料就能差出几成。而单子上只写「用多少」,不写「为什么是这么多」,多出来的那一截,谁也说不清去了哪里。
李诫在将作监这些年,看的正是这些账。他在序里写下一句当时的实情:「不知以材而定分,乃或倍斗而取长。」斗拱本来是房子身上的一把尺,一个构件的宽窄高矮,都按它的倍数算。
尺子一改,屋檐就往外探出一截。抬头看是气派了,账上也就有了余地。
要把这个口子堵上,只有一条路:把做法一条一条写死。可做法不在衙门里,在工匠手上,而且是口传的——说出去,饭碗就薄一分。一座三间的小殿,斗拱可以做四铺作,也可以做五铺作,差的那一跳是几根木头的钱,也是几笔说不清的账。

三、一个官员,凭什么让工匠把吃饭的本事全说出来?
他的办法,八个字,写在后来那道札子里:「并勒人匠逐一讲说。」札子是递进宫里看的奏状,一个字都要留档。勒是勒令的勒。不是请,不是访,是下令:把工匠一个一个叫来,一项一项讲。
从壕寨到窑作,一作一作过。榫头怎么收,缝才不漏;石头怎么凿,棱才不倒;墙砌到多高该歇一歇,等泥沉实;一片瓦多重,一根椽多长。讲不清的,就搬木料来当场削一个,或者上秤称。墨线弹在木头上,那一声是脆的,弹歪了要重来。
知识卡片:宋代官式建筑以「材」为模数。材按断面大小分八等,一等广九寸、厚六寸,依次递减,最小一等广四寸半、厚三寸;材广的十五分之一叫「分」。一座房子用几等材,开间、进深、斗拱层数就都定了——等级不是靠装饰堆出来的,是靠这根木头的尺寸量出来的。
这一步最费事。定下材,还得把每一件的尺寸换算成材的倍数,再换算成工和料。一根梁用几个工,一丈墙用几担泥,全要落到数上;换算的法子也写进去了,哪一等材的一分合多少寸,一条一条列明白。三年里他做的就是这件事:把一代代匠人手上的分寸,收进一套可以查、可以算、可以拿去对账的条文。
书写成那年是元符三年(1100)。送上去还不算完,要先交别的衙门看详,一条一条挑错——挑得出来,这三年就白费了。
四、书写成了,他为什么只肯交代四个字?
挑不出大错。看详的结论是「别无未尽未便」,书进呈御览。崇宁二年正月十八日,三省奉圣旨「依奏」;第二天,敕书下来:用小字镂版,依海行敕令颁降。一部讲盖房子的书,从此成了天下通行的法令。
书里三千二百多条,是从工匠的实际经验里来的,占全书九成以上。哪些尺寸是手试出来的,哪些做法是几代人试错试出来的,都在这三千多条里。
三千二百多条,署的却是一个人的名字。
李诫在进书的序里,把这件事压成了一句话。
「臣考阅旧章,稽参众智。」——《进新修营造法式序》
九个字分两半:前五个字是例行的功课,后四个字是他欠下的人情——众智。那么多双手上的手艺,收进一个词,再由一个人署名。书里提到他们时用的词是「人匠」,一个集体名词,没有姓,没有名,也没有籍贯。
更硬的一层在后面。全书第十六到二十五卷叫「功限」,整整十卷,规定的是一个人一天该做多少活:砍几根椽、凿几个榫、砌几尺墙,都有定数。一个匠人的力气,从此可以折成账上的一个数字。
这不是苛待,是要把工料算死,让经手的人没有余地。可算到最后,被算进去的,也包括那个蹲在院子里削木头的人。
这部书印出来的那一年,离汴京城被攻破,还有二十三年。

五、刻成二十四年后王朝就没了,它凭什么活到今天?
靖康元年(1126)冬天,金兵攻破汴京,宫室烧了大半。他主持修过的龙德宫、九成殿、太庙,一座也没留下。留下来的只有那部书——而这部书,也差点没留下来。
宋刻的崇宁本、绍兴本,今天只剩单叶零卷;《永乐大典》里只存下一卷;绍兴十五年(1145),平江府重刊过一次,校勘的人叫陈纲,重刊的人叫王㬇。此后五六百年,这部书主要靠抄本传,一个本子锁在一座藏书楼里,抄错一个字,就错下去。
北宋人原来怎么画那五百多幅图,今天只能从明清抄本上猜——这是这部书身上最后一处说不清的地方。
一九一九年春天,南京清凉山下,江南图书馆。一个叫朱启钤的人在一堆旧书里翻到丁氏八千卷楼的影宋抄本,把它借出来交付商务印书馆影印;又请藏书家陶湘汇校文渊、文溯、文津三阁的《四库全书》本,请匠师重绘图样、按注填色,前后六年,一九二五年出了「陶本」。
陶本出来的那年,梁启超买了一部,寄给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读书的梁思成。三年后梁思成与林徽因在加拿大结婚,日子挑在三月二十一日——据营造学社同人后来的记述,那是李诫墓碑上唯一还认得出的一个日期。
今天去河南新郑龙湖镇的于寨村,麦田里还有一座不高的土冢,冢前立着一块碑。坟不高,四周是麦田,春天一片绿,秋天一片黄。二〇〇三年,这部书颁行九百年,人们在墓前开了一个会,也动了整修这座墓的第一锹土。
名字丢过一次,书替他捡了回来。
你的家乡有没有一座老房子,是照着古法盖的?梁、柱、斗拱还认得出来吗?评论区聊聊。关注我,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。
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,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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