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塘江海塘修成鱼鳞状,为什么最难的一段只能堆柴草?

钱塘江海塘修成鱼鳞状,为什么最难的一段只能堆柴草?

他想把最险的一段塘全换成石头,直到他看见塘底下是什么。

钱塘江北岸海塘全景

一、一段年年修的塘,为什么非换成石头不可?

一根木桩打下去,晃了两下,歪了。站在塘上看的人,是五十二岁的乾隆。他要办的事只有一件:把这根桩打进塘脚,看底下到底是土,还是沙。

这是乾隆二十七年的三月,他第三次南巡,到了海宁。动身之前他就下过旨,要把老盐仓一带的柴塘全改成石塘,多花银子也认。现在他站在塘上,等的就是这一锤的结果。

知识卡片:柴塘,是把树枝、芦苇一类的柴薪铺一层、土夯一层,层层叠起来,坏了随时补;石塘,是凿好的条石垒砌,贵而耐久;坦水,是贴在塘脚外侧的斜坡护层,替塘身先挨第一波浪。

钱塘江出海这一段,江道不安分。今天主流走南边,过些年又能摆到北边,史书里叫「南坍北涨」。海宁城离塘五六十里,塘一破,咸水一路灌进田里,稻子几年不长。从唐武德元年(618)到清末的一千三百年里,两岸有记载的潮灾一百八十多次,平均七年一回。

治潮的办法,一直分两等。柴塘便宜,一冬一春能堆出很远,可它怕泡,年年要修;石塘一丈要三百两银子,一次投入,几十年不动。柴塘像每年吃一副药,石塘像动一次刀。海宁这段最险的塘,年年吃药,年年不见好。

「南岸绍兴有山为之御,故其患常轻;北岸海宁无山为之御,故其患常重。」——清·乾隆《阅海塘记》,《御制文初集》卷七【原文引用】

在他看来,把这段柴塘换成石头不是奢侈,是止血。他没想到,真正堵住这件事的地方不在地上,在地下。

二、最好的塘,为什么是一层一层「压」出来的?

嘉靖二十一年,一个叫黄光升的人到浙江任水利佥事,管的就是海盐一带的塘。他到任时看见的,是修一次塌一次的旧塘:石头堆得高,底下却只靠几根桩撑着。他写下一篇《海塘议》,把毛病归成两条——塘脚扎不深,塘身外疏中空,海水从缝里钻进去,把里头的土一点点掏空,石头最后像牙齿一样松脱、整片拔走。

他的办法,是把塘当成一堵要「咬住」的墙。条石长六尺、宽厚各二尺,凿方磨平,一层层垒,垒到十八层。平面上一横一竖交成「丁」字,断面上错缝压成「品」字,上下层不许对齐,谁也别想单独被水抽走。

最外面几层还要一层比一层往里收,收成台阶。潮头扑上来,顺着台阶一路卸力,撞不到直立的墙面。远看过去,整面塘像鱼鳞一层压着一层——「鱼鳞石塘」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。

石头不是堆上去的,是压上去的。

「先去沙涂之浮者四尺许,见实土乃入桩,入之必与土平,仍傍筑焉,令实乃置石。」——明·黄光升《海塘议》,《海塘录》卷二十【原文引用·摘录】

这样一段塘,一丈要花三百两银子。黄光升自己算过账:想筑的还有八九成没筑成,「则财诎故矣」——不是不想,是没钱。他在海盐筑下的那一段,后来成了标准,别处修塘都照它的样子来。

可这套办法有个前提,就藏在刚才那几句话里:挖下去四尺,得见实土。见不到土,桩就是插在豆腐里。

鱼鳞石塘条石与铁锭细节

三、桩打不下去,问题出在四尺以下

老盐仓的塘脚挖开,不是土。试桩这件事,皇帝没有自己先动手,先派了大学士刘统勋、河道总督高晋、巡抚庄有恭到工所去签试。三个人试完回报,督抚们的态度只有一句:事体重大,不敢定议——谁都知道,这一锹下去,定的是几十万两银子。

第二天,乾隆没坐轿。他减了随从,从杭州行宫直接策马上了堤,一段一段走过去看,边走边用手比量塘身的收分。江风是咸的,马蹄踩在塘顶碎石上发闷响,塘脚外面,潮水还在一下一下地撞。

「柴塘沙性涩汕,一桩甫下,始多捍格,卒复动摇,石工断难措手。」——《清实录·乾隆朝实录》卷六百五十六,乾隆二十七年三月【原文引用】

所谓「涩汕」,是沙里饱着水:一锹下去能铲开,手一松又合上。木桩打进这种沙里,四周的沙让开,桩就浮着,越打越松。塘基上没有一根桩能受力,石头压上去,压的其实还是沙。黄光升那十八层砌法再讲究,也得先有一层能吃住桩的实土。

塘外是一片刚退潮的滩,站不住人;塘后是田、是房、是坟。路只剩一条,可那条路上站满了人。

四、皇帝改了口,还把它刻在碑上

他算过另一笔账:往塘里挪几十丈,土是能打桩的,可那几十丈上全是庐舍、桑麻、祖坟。修一道塘,先要拆房、迁坟、挖地。

「欲卫民而先殃民,其病甚于医创剜肉矣。」

于是这道旨收回去了。定下来的办法是:力缮柴塘,塘外加坦水、加石篓,柴价往上提,让运柴的人肯来。朝里有人不服,说柴到底不如石坚,这不过是姑息。他拿古人的「井田」打比方反驳:好政策用错了时候,照样是乱政。他不肯冒这个险。

勘塘那几天,塘外的沙真涨了五尺多,当地人说是海神保佑。他没敢认这个吉兆:从前最好的形势都保不住,何况眼前这几尺新沙。

这番斟酌,他写成一篇《阅海塘记》。到海宁那天,他先去拜了海神庙,把文章写在碑阴,末尾一句是「固不敢以己见为必当也」——他不敢把自己这一趟的判断当成一定对,只把怎么看的、怎么量的,原样记下来。

一个皇帝在碑上承认自己没找到「奠定之良策」,这件事本该到此为止。可他没有把这段塘放下。

清代海塘修筑工地

五、二十五年后,石头还是砌上去了

乾隆三十年,他再来海宁,看见绕城石塘的坦水只做了两层,下旨补到三层,四百六十余丈。四十五年,他第五次南巡,又为这段塘下旨,这回的口气变了:老盐仓有不能下桩的地方,是朕亲眼见的;可不能下桩的地方,未必四千多丈都是这样。他命人把能改的地方逐段勘估,报上来。

知识卡片:清制鱼鳞大石塘,塘身十八层,高1丈8尺,顶宽4尺5寸、底宽1丈2尺;每层条石厚1尺、宽1尺2寸、长5尺,自第2层到第17层逐层外收4寸、内收1寸;塘基密布梅花桩、马牙桩,上筑三合土,缝用糯米汁油灰灌实,石与石之间嵌铁锭、铁锔。每丈用石约17立方米,重47吨以上。

不是所有的塘脚,都是活沙。

乾隆四十九年,他七十四岁,第六次南巡,最后一次到海宁。看完塘,下旨自章家庵到范公塘接建石工。桩这时候已经有了落脚的地方。

老盐仓一带改筑三千九百五十丈,范公塘改筑二千一百二十丈,合计六千零七十丈。翁家埠的御碑上记着其中一段的账:十月十三日兴工,五十二年十二月十五日竣工,用银八十七万一千二百六十四两。到这一年,北岸的鱼鳞大石塘已有八十七里。

这八十七里塘,一段一号,按《千字文》「天地玄黄」往下排,碑立在塘顶。哪一段出了事,报一个字,人就能找到地方。

2021 年,杭州临平乔司的牛角村挖出过一段。塘高六米多,十八层条石层层内收,石缝里还嵌着铁锭,塘基下密布木桩;紧挨着它南侧的,是那条更老的柴塘——当年他特意交代,石塘修成,旧柴塘也要留着护塘,就真的留下来了。两条塘并排埋在地下:一条是没办法时的办法,一条是等到办法之后的办法。

他等的那一天,等了二十五年。

今天去海宁盐官,塘还在走人。傍晚塘顶有人散步,塘外潮水照旧撞上来,闷闷的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石头里敲鼓。

你的家乡有没有这样一道修了几百年还在修的堤、塘、渠?评论区聊聊。关注我,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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