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1965年秋天,辽宁北票的一座北朝大墓被考古队员打开时,墓室早已被盗扰,殉葬的金银器物散落一地。但在椁室的角落里,一对象牙色与金色相间的物件让所有人停下了手——那是两副鎏金木芯马镫。桑木条拧成的骨架,外面革壳层层包裹,铜片鎏金包边,在水土里埋了一千五百年,拿出来竟然还泛着金光。后来,世界各地的博物馆学者专程赶到沈阳,就为看一眼这两副镫。因为它们是目前所知全世界保存最早、又有明确墓葬纪年的双马镫实物。一件小小的上马工具,凭什么让考古学界如此郑重其事?答案要从骑兵诞生之前说起。
人类骑马的历史很长,但骑得舒服、骑得稳的历史并不长。在没有马镫的年代,骑手上了马,全靠两条腿死死夹住马腹,大腿内侧磨出血泡是家常便饭。手要牵缰,腿要夹马,想腾出手来挥刀开弓,多半要在颠簸里摔个七荤八素。战国以前,中原打仗的主角是战车,一辆车配四匹马,车上站着甲士。直到公元前307年,赵武灵王顶着一整个朝堂的反对推行胡服骑射,《史记·赵世家》里记下了他那句狠话——“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”。宽袍大袖换成短衣长裤,笨重的战车让位于轻骑兵,赵国由此成为军事强国。但请注意,即便是在胡服骑射半个多世纪之后,赵国的骑兵依然没有马镫。战士们练的是“走马”绝技,靠的仍是双腿的蛮力和长年累月的马上功夫。
秦汉两代,马鞍慢慢成熟了。咸阳杨家湾汉墓出土的大批骑兵俑(据考古报告整理),马尾束结,鞍鞯齐备,可俑身上找不到一只镫的影子。学者们由此推测(学界常见推断),秦汉骑兵是“半骑半扶”的骑法:上马时一手抓鞍、一手按马臀,用力一撑翻身上去;作战时双膝夹紧,遇上劈砍的动作,随时有被对手掀下马的风险。骑兵再精锐,也要付出成倍的训练时间。汉武帝时代卫青、霍去病北逐匈奴,大军动辄奔袭千里,靠的仍是骑兵膝盖内侧经年累月磨出来的功夫。史书没有细写,但不难想见:一个新兵从入伍到能一边控马一边开弓,要在马背上摔多少跤、磨破多少条裤子。这个困扰了骑兵几千年的问题,最后是被一只不起眼的“吊环”解决的。
有意思的是,马镫最初登场时,居然只有半只。长沙金盆岭一座西晋永宁二年(公元302年)的纪年砖墓里,出土了一批骑马陶俑(据考古简报),俑的马鞍左侧垂着一只三角形的镫——只有左边一只。学者们推断,这只镫并不是作战用的,而是给骑手上马踩踏用的:左脚一踩,右腿一跨,上马省了大半力气。可一旦骑稳了,这只镫就闲在一边。这是“单镫时代”,一个从辅助工具走向作战装备的过渡阶段。在北朝的一些壁画和陶俑上(学界据图像资料推断),还能看到这类单侧悬镫的形象,恰好佐证了这个演进的中间环节。到东晋初年的南京象山王氏家族墓,陶马俑的鞍两侧已经各垂一只镫(学界据出土器物推断),双镫成型。骑手从此可以双脚踏镫、稳坐鞍桥,人在马上,如履平地。
而把双镫从设想变成实物的巅峰之作,正是北票冯素弗墓里那对鎏金木芯马镫。冯素弗是谁?十六国时期北燕国的二号人物,天王冯跋的亲弟弟,官拜车骑大将军、录尚书事,北燕军政实际上的操盘手。北燕太平七年,也就是公元415年,冯素弗去世,葬在家乡附近——今天辽宁北票的将军山。他的墓里出土了两副马镫(据辽宁省博物馆公开介绍):以桑木条揉成镫环骨架,接缝处用木楔钉牢,外层先包革壳,再覆鎏金铜片,铜片上还錾出细密的纹饰。木革铜三种材料复合成型,既轻便又坚固,工艺之讲究,完全超出了后人对“游牧民族马具”的想象。值得一提的是,冯素弗墓里还出土了产自罗马帝国的鸭形玻璃注等舶来珍品(据考古简报),一座东北贵族墓里躺着万里之外的西方货,足见当年东西交流之深——马镫日后沿着同样的路走向西方,也算有迹可循。它证明了一件事:早在公元五世纪初,双马镫已经在中国北方定型并进入了高级将领的丧葬用品序列。学者们普遍认为(通行看法),这是目前世界上发现的年代最早、保存最完整的双马镫实物,被不少研究者称作改变了世界骑兵史的“中国发明”。
接下来的故事更有意思:这副小小的镫,走上了西去的路。考古与文献线索显示(学界通行叙述,具体路径尚有争议),镫顺着草原丝路,经柔然等游牧民族之手一步步向西传播,五六世纪之际传到中亚,随后进入欧洲。欧洲现存最早的马镫实物,一般说法要到八世纪(各家口径不一),多认为与来自东方草原的阿瓦尔人有关。中文世界里流传甚广的一个说法是,欧洲人把马镫称作“中国靴子”——这个称呼在西方文献中的原始出处已难确考,姑且当作一桩流传甚广的美谈。
但真正被马镫改变的不是马的命运,而是欧洲的社会结构。美国中世纪史学者林恩·怀特在他那本著名的《中世纪的技术》里抛出一个大胆论断:马镫让骑士可以把人和马、长矛的全部冲击力拧成一股,催生了“冲击式重装骑兵”,进而撑起了整个欧洲的骑士制度与封建城堡体系——“没有马镫,就没有骑士时代”。这个说法风靡一时,甚至被压缩成一句流传极广的话:“成就欧洲骑士制度的,是来自中国的马镫。”当然,后世不少学者认为怀特把技术与社会变革的因果说得太满了(学界对“马镫决定论”有大量商榷,此处存一家之言),封建制的形成原因是复杂的。但没有人否认:把骑马这件事从“杂技”变成“常识”的,正是这两只吊环。
反观马镫的故乡中国,唐代的镫已经普及到无马不镫。唐三彩的马俑鞍侧必垂双镫,章怀太子墓壁画的马球场面里(据墓室壁画整理),骑手脚踏马镫挥杖击球,矫健从容。宋人笔记里甚至出现了专为骑马人服务的“上马石”——连镫都不够用了,石匠索性在宅门口凿一块带台阶的石头。《虢国夫人游春图》里那些雍容的骑者,鞍鞯华美、镫环齐备,马镫已经从战争装备变成了唐宋人日常出行的体面物件。曾经改变战争史的发明,就这样沉入了寻常巷陌,成为中国人出门上马时最不在意的一级台阶。
回头看,马镫没有锋刃,不能杀敌,它做的只有一件事:让人在马背上站稳。可就是这一步站稳,让赵国的骑射真正成型,让北燕的将军魂归故里时脚下踩着鎏金的体面,也让万里之外的欧洲诞生了骑士与城堡的传奇。历史上真正改变世界的东西,往往不是剑,而是那些不起眼的辅助件——这种小小的吊环,西方语言里为它专门造了一个词,重要性可见一斑。下次走进辽宁省博物馆,记得去看那两副鎏金木芯马镫:一千六百年前的桑木与铜金,托起过整个冷兵器时代的骑士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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