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武大郎沿街叫卖的"炊饼",说白了,就是今天无馅的白馒头。
可你若真穿越回宋朝,冲着馒头铺喊一声"来两个馒头",伙计端上来的多半是包着肉的——在宋朝,"馒头"个个有馅,反倒更像今天的包子。
一个名字、两种食物,就这样错位了一千多年。这中间,隔着一场祭礼、一次避讳,还有一部小说。
一、诸葛亮"蛮头"祭江:流传最广的出身故事
关于馒头的来历,民间流传最广的版本,主角是诸葛亮。北宋高承在《事物纪原》里引稗官小说讲了一段:诸葛亮南征孟获,七擒七纵,班师回朝时渡泸水,忽然狂风大作、浊浪滔天,渡船无法前进。随军的人说,这是江神发怒,须以四十九颗蛮兵的人头祭祀,大军方可过江。诸葛亮不肯再杀人,下令宰牛杀羊,剁成肉馅,用面包裹成人头的形状,蒸熟之后投入江中代祭。"蛮头"之名由此而来,后人写讹,成了"馒头"。
不过得把话说清楚:这个故事在正史《三国志·诸葛亮传》里只字未提,它出自《事物纪原》所引的"稗官小说",连宋人自己都交代了来源不甚可靠,属于学界常见的传说层面材料,当故事听即可,不能当史实看。
但这个故事能流传近千年,本身就有意味。明代郎瑛在《七修类稿》里干脆直接考证"馒头,本蛮头也"。也就是说,唐宋以来的人,其实已经说不清馒头的确切出身了,只能一边讲着诸葛亮的故事,一边自己心里存疑。一场风浪、一群面人头、一个不愿再杀人的丞相,这或许是古人能给馒头的最体面的身世。
二、汉唐之际:所有面食都叫"饼"
在"馒头"这个称呼确立之前,中国人对面食的命名相当朴素——统统叫"饼"。
汉代文献里,水煮的面条祖先叫"汤饼",上炉烤的叫"胡饼",甑里蒸出来的叫"蒸饼"。今天馒头、面条、烧饼这三大门类,在汉人眼里是一家人,只按烹饪方式分。
蒸饼是不是发面,史料给不出精确答案,学界常见的推断是:发酵面食大致在汉代开始普及,"面起饼"之名散见于文献,可以视为馒头这类松软发面食物的远祖。西晋人束皙写过一篇《饼赋》,专门咏叹蒸饼刚出甑时的诱人模样,字里行间全是腾腾香气(转引文字,各本略有出入)。连赋都给它写上了,可见这种松软的蒸食在当时已经颇受待见。
到了唐代,蒸饼更是长安街头的日常吃食,市集、寺观、官署的食单里都少不了它。不过这里要区分一下:白居易有诗"胡麻饼样学京都,面脆油香新出炉",寄给朋友的那个是炉烤的胡饼,跟馒头不相干,别混为一谈。
真正值得记的是:这一时期,馒头与蒸饼的边界还糊着——有馅的、无馅的,都挤在"蒸饼""馒首"这些名目底下,没人较真。变局,要到宋朝才来。
三、宋朝人喊的"馒头",个个有馅
馒头有馅,在宋代不是个别现象,而是通行常识。
宋人王栐在《燕翼诒谋录》里记了一件事:宋仁宗出生时,真宗大喜,命宫中制作"包子"赏赐近臣——臣子们剖开一看,面粉皮里裹的不是馅料,而是金银珠宝。这件事常被视为"包子"一词较早的出处。值得注意的是:连"包子"这个名字,在宋初都还带着"包起来送东西"的礼盒意味,可见"有馅面食"这个生态位,长期是被"馒头"占着的。
更直观的例子,是"太学馒头"。散见于宋人笔记的记载(如《上庠录》,细节各家略异)说,宋神宗一次巡视太学,尝了太学生的伙食馒头,觉得办得好,说了句"以此养士,可谓不遗余力"。太学馒头由此声名大噪,成了太学生伙食过硬的招牌,南宋文人还把它写进诗里——岳珂咏太学馒头,"几年太学饱诸儒"之句,说的就是这口带馅的肉馒头。一所官办大学能被后人记住,居然靠的是一个馒头。
到了临安,市井饮食更加繁华。《梦粱录》罗列各色点心铺的货单,馒头与包子并列出现,馅料五花八门,糖肉、羊肉、笋肉之类应有尽有(今本文字略有出入)。汴京也一样,《东京梦华录》里,"王楼山洞梅花包子"是御街上有名的招牌,而街头馒头铺里卖的,同样是带馅的货。
也就是说:假如你在汴京喊一声"来个馒头",端上来的,就是一个类似今天"鲜肉大包"的东西。
四、"蒸饼"改"炊饼":一场皇讳引发的改名
那么,武大郎卖的炊饼,又是怎么回事?
通说认为,这与宋代的避讳制度有关:宋仁宗名"赵祯","祯"字与"蒸"字读音接近,宋人避御名之讳,把"蒸饼"改口叫"炊饼"(此为后世考据的通行说法,宋人笔记中有零散记载)。久而久之,"炊饼"成了这种无馅发面蒸食的正式名字。
《水浒传》成书于元末明初,写的虽是宋徽宗朝的事,但"炊饼"这个称呼被原样保留了下来——武大郎在阳谷县街头挑的那副担子,装的就是宋朝版的白馒头。他两口子若在宋朝的东京城里开店,招牌上写的绝不会是"馒头铺",而是"炊饼"。
至此,宋代的命名体系拼图完整:宋人叫"馒头"的,有馅,约等于今天的包子;宋人叫"炊饼"(蒸饼)的,无馅,就是今天的馒头。错位不在食物,在名字——后世馒头收编了蒸饼的词义,包子收编了馒头的词义,两两对调,各就各位。
五、明清定型:包子接管,馒头退守
变化发生在明清。"包子"一词全面接管了有馅面食,"馒头"则渐渐退守为无馅蒸食的专名。明清字书与笔记里,"无馅曰馒头、有馅曰包子"式的区分已经常见。两京的市食摊子上,馒头、包子、烧饼各立门户,再没人把它们混着叫。
有意思的是,方言替我们保留了这次词义大对调的化石。吴语区至今管有馅的叫"肉馒头""菜馒头""豆沙馒头",上海的早餐铺一句"来两个肉馒头",宋朝人听了毫无障碍——这才是宋代馒头的正统嫡传。而在北方,馒头早已是无馅白面的天下,有馅的一律叫包子,两个名字各行其道。
一根蒸笼里的两个名字,走出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。至于诸葛亮祭江的传说,则把这场千年错位包在了一个温情的开头里:不管"蛮头"的故事是否属实,它让后人记住了一个朴素的细节——古人宁可捏面人头祭江,也不愿再取一个人头。食物的来历记不清不打紧,这点不忍心,倒是真的。
结语
明天早晨你咬下的那个白馒头,在宋朝叫"炊饼",而它今天这个响亮的名字,宋朝人听了只会端出一盘肉馅来。
你家乡管有馅的面食叫什么?是包子,还是"肉馒头"?评论区聊聊你们家乡的叫法。喜欢这类名物考据故事的,点个关注——下一顿主食的历史,已经备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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