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人不穿内衣吗？福州一座宋墓出土一件罗抹胸，薄如蝉翼躺了八百年

1975 年夏天，福建福州北郊浮仓山，一所中学扩建操场时挖出一座南宋古墓。墓主是位十七岁就去世的宗室少妇，名叫黄昇。

棺木打开，陪葬的丝织品保存得惊人地好：各类服饰三百余件，罗、纱、绫、绢应有尽有，考古队花了很久才清点完。在其中，有一件格外特别的贴身衣物——一件深烟色牡丹花罗的抹胸，料子薄得近乎透光。

它安安静静躺了八百年，等来的却是后人的一个疑问：古人，到底穿不穿内衣？

一、"与子同泽"：先秦人就说得出贴身衣的名字

要说古人不穿内衣，先秦人第一个不答应。

《诗经·秦风·无衣》里有一句流传极广的诗："岂曰无衣？与子同泽。"这是秦国士兵的战歌：谁说没有衣服穿？我跟你共用一件。诗句慷慨，但这个"泽"字，历代注家的通行解释颇有意思——它指的正是贴身的内衣。因为贴身穿，浸了汗泽，所以叫"泽"，后来也写作"襗"。

也就是说，两千多年前的人在慷慨抒怀时，随手拿来作比喻的，已经是一件正规的内衣了。

《礼记》里也有相应的说法，把贴身的衣服称为"亵衣"，意思是私亵、贴身、不轻易示人。古人对它的态度由此定下基调：人人都穿，但登不了大雅之堂，正史衣冠志懒得记，墓葬里也少有保留。这恰恰是内衣史最大的难点——人人穿了几千年，留下的记载却零零星星，只能从字缝里往回找。

二、汉代：帕腹、抱腹，《释名》里的贴身衣柜

到了汉代，贴身衣物有了成体系的记载。东汉人刘熙写了一部训解名物的小书《释名》，其中《释衣服》一篇，像给衣柜拍了张快照：贴身裹腹的衣物，横着只围住肚子的叫"帕腹"；上下都有带子、把整个腹部裹住的叫"抱腹"；再讲究一点，加上护住胸前的部分，就成了"心衣"。

这段解释历来被内衣史研究通引，具体形制细节各家推证略有出入，但至少说明：汉人的贴身衣物已经不是一块布随便一裹，而是分了部位、有了系带、讲究包裹方式的正经衣物。

汉画像石上也能看到线索：山东、河南等地出土的汉代画像石中，一些歌舞、杂技人物上身几近袒露，胸腹间隐约有一道横裹的织物边界，研究者多推断那就是帕腹一类的贴身衣（这类图像证据存在解读空间，属学界常见的推断方式）。

三、裲裆：从战甲借来的一件背心

魏晋南北朝是内衣史上一次重要的形制升级，主角叫"裲裆"，后世也写作"两裆"。

《释名》对它的解释非常直白："裲裆，其一当胸，其一当背也。"——前片挡胸，后片挡背，肩上用带子一搭，活脱脱就是今天背心的祖师爷。

有意思的是它的来历。同一时期，军队里有一种护体的铠甲叫"两当铠"，同样是一护前胸、一护后背，名字和形制都对得上。一般认为，裲裆这种衣着正是从军事装束那里"军转民"借来的（此为内衣史研究中常见的推断，确切源流已难细考）。北方出土的北朝陶俑里，就有外面罩一件裲裆、里面衬衣袍的人物形象——也就是说，它一度还能穿在外头，并不完全是今天理解的"藏起来的衣服"。

这一步很关键：衣服从"围"变成了"穿"，有了肩带和前后片，中国内衣的基本骨架，在这里立起来了。

四、唐代诃子：杨贵妃的"发明专利"？

唐代女子的穿着在历代里出了名地开放。考古发现的唐墓壁画里，贵族妇女身着低领襦裙，胸前露出一段肌肤，领口之下的贴身衣物若隐若现。研究者多推断，此时流行一种叫"诃子"的贴身束胸衣物，无肩带，系束在胸际，外罩轻薄纱罗。

关于诃子，民间流传着一个著名的传说：说它是杨贵妃的发明。后世笔记把这个故事讲得有鼻子有眼，版本细节还互有出入。但必须说清楚：这个故事正史只字未载，属于后世笔记与民间传说的层面，当段子听可以，当史实不行。诃子的真实样貌，今天连一件实物都没有留存，形制只能靠文献和壁画侧面推想，这也是学界公认的悬案之一。

不过唐代贴身衣物在诗歌里留下过痕迹。唐人写女子衣装，"酥胸""雪胸"之类字眼屡见笔端，低领纱衣之下若无一层贴身衬束，很难想象这些描写的日常场景。诃子具体长什么样可以存疑，但唐代女性有专门的胸间衣物，基本没有争议。

五、宋代抹胸：黄昇墓里那件真东西

真正让内衣史"有实物可讲"的，是宋。

就是开头说的那座墓。1975 年发掘的福州浮仓山南宋淳祐三年墓，墓主黄昇年仅十七岁，出身书香之家，嫁入赵宋宗室后不久便去世。她的父亲是宋代著名刻书家黄朴，陪葬的服饰极尽讲究——正因如此，这座墓成了宋代纺织品的宝库。（顺带一提，上一篇讲古人裤子的文章提过这座墓里的长裤；今天说的，是同一批衣物里的贴身部分。）

出土的抹胸不止一件，最典型的一件以深烟色罗制成，织出牡丹暗花，上窄下宽，两端缀有系带，穿着时围系在胸腹之间。罗是一种绞经织物，孔眼细密、质地轻透，这件抹胸薄到什么程度？发掘报告和相关研究的通行描述是：轻软如云雾，近乎透明。一件贴身衣物做得如此轻薄，八百年后仍能让人感受到宋代织造工艺的巅峰水准。

宋人画里也有印证。传世的宋代杂剧绢画、仕女图里，能看到女性胸腹间横裹一段织物的形象；宋人笔记小说里，"抹胸"一词也已频繁出现。实物、图像、文字三路证据凑齐，宋代女性的贴身衣物是什么样，这个问题头一回有了扎实答案。

六、明清：主腰与肚兜，最后一件古典内衣

明清两代，贴身衣物的名字换成了"主腰"和"肚兜"。

主腰是明代对束系胸腹间贴身衣的称呼，明代小说戏曲里时有提及，《金瓶梅》里就多次写到"抹胸儿""主腰"之类的衣物（小说材料，用词与实物对应存在讨论空间）。江西南昌一座明墓还出土过主腰实物，为这类衣物提供了难得的实物参照，学界研究多有征引。

肚兜则是清代定型、也最深入人心的样式：一块菱形布片，上角两带系颈，下角一带束腰，护住整个胸腹。讲究人家在上面绣满吉祥纹样——莲花、鸳鸯、麒麟送子，针针都是盼头。《红楼梦》里有一段著名的场景：宝玉午睡时戴着贴身肚兜，袭人手上正绣着的也是一件肚兜，宝钗进来还接手绣了一阵。曹雪芹随手一笔，恰好给这份民俗留了档。

民间还有节令讲究：端午给小孩穿绣着"五毒"图案的肚兜，取以毒攻毒、驱邪避害之意（民俗层面通说，各地做法不一）。一件贴身衣物，就这样从功能品长成了承载祝愿的物件。

再往后，西式内衣随通商传入，民国时期新式马甲取代了肚兜的日常地位，古典内衣的时代落幕。今天除了婴幼儿和老照片，肚兜几乎从生活里退场，只剩博物馆展柜里的那几件罗纱，替古人回答这个问题——

古人当然穿内衣，而且穿了几千年，从"与子同泽"的战歌，到薄如蝉翼的罗抹胸，每一代都有自己的答案。

结尾

回头想想，内衣大概是服饰史里最委屈的一类：人人在穿，人人不提，正史不给立传，倒是一场意外的考古发现，让它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名字和模样。

你小时候穿过肚兜吗？家里还有老辈人手绣的那种吗？评论区聊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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