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南宋街头的"种牙"先生

南宋临安城外的街市上,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捂着腮帮子,愁眉苦脸地挨家打听:听说这镇上有位姓陈的医生,专门给人"种牙"?掉了几年的牙,他手上一阵忙活,竟能给你换出一口整整齐齐的新牙来。街坊们都当奇事看——牙掉了还能种回来,这不是神仙手段吗?可这位陈医生偏偏生意红火,"过其门者无远近",四方来求医的人踏破了门槛。这不是小说情节,而是被南宋大文人楼钥认认真真写进文集里的一件实事。
牙齿这件事,现代人习以为常:蛀了补、掉了种、歪了正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没有牙科诊室、没有 X 光片的古人,是怎么对付一口烂牙的?三千年前的中国人怎么看蛀牙?唐朝的"官方药典"里,真的藏着一种比西方早一千多年的补牙材料吗?
三千年前的甲骨文里,就有"虫牙"
先说个冷知识:蛀牙这件事,中国人记录得非常早。殷商时代的甲骨文里,已经有"龋"这个字——一个"齿"字旁边,爬着一条虫。造字的古人认定:好好的牙为什么会烂出一个洞?肯定是牙里有虫在啃。以今天的眼光看,这个解释当然不对——龋齿是细菌分解食物残渣产酸、腐蚀牙体导致的——但"牙虫"这个观念,此后在中医典籍和民间认知里延续了差不多两千年,古人治牙痛的许多药方,都冲着"杀虫"而去。一个字,暴露了先民对口腔疾病最朴素的想象。这也说明,龋齿早在殷商时期就是常见的病痛,否则古人犯不着专门为它造字(甲骨文释读为学界通说,字形分析取通行意见)。
到了汉代,医生看病已经认真到留下"病历"。司马迁《史记·扁鹊仓公列传》里,记下了名医淳于意(仓公)的一则诊籍:齐国一位中大夫得了龋齿,淳于意判断病因是"得之风,及卧开口,食而不嗽"——受风,加上睡觉张着嘴,吃完东西不漱口。这则诊断被普遍视为中国现存最早的龋齿病因记录之一,而"诊籍"本身,也被看作最早的病历雏形。(这里和早前写过的刷牙篇分个清楚:那一篇讲古人怎么清洁口腔,本篇讲的是牙一旦烂了、掉了,古人怎么补、怎么种,两不重复。)
唐朝药典里的"银膏":领先千年的补牙术
牙病有了诊断,接着就得有治法。真正让人眼前一亮的,出现在唐代。显庆四年(659年),朝廷组织编修的《新修本草》颁行天下——它通常被称为世界上最早由国家颁布的药典之一。就在这部官修药典里,记载了一种叫"银膏"的材料:用白锡、银箔和水银合成,"凝硬如银",用途是"补牙齿缺落",也就是把牙齿缺损的地方填补起来。
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味"银膏"的分量:锡、银加水银,这不就是汞合金吗?现代牙科用的补牙材料汞合金(俗称"银汞补牙"),一般以十九世纪初的西方为起点,而《新修本草》的记载比它早了一千一百多年。也就是说,当欧洲的牙医还在用各种偏方对付烂牙的时候,唐朝的医者已经按"配比—合成—填充"的思路,用汞合金补牙了("银膏"的具体配方与实际疗效,各家考订略有出入,采用为学界通说;这一"世界最早"的表述,也是中国科技史研究中的常见结论)。顺带一提,《新修本草》里温泉水能治病之类的记载另有所专,这里单说牙科这一味。
当然,也要说句公道话:唐代牙科的整体水平仍受时代所限,龋齿的成因要到近代微生物学兴起才真正弄清,"银膏"补牙也长期只是少数医者的手艺,谈不上普及。但一条药典记载,足以说明古人不是不想治牙,而是认认真真在琢磨怎么治。
宋朝人真的能"种牙",还种成了职业
补,还只是修补;种,就更进一步了。这就回到了开头那位陈医生的故事。南宋楼钥《攻媿集》里存有一篇《赠种牙陈安上》,是现存文献中较早专门记述"种牙"技术的文字之一。按楼钥的记述,这位陈安上"凡齿之有疾者,易之以新"——凡是有毛病的牙,可以换成新的,而且"才一经月",前后不过一个月上下,口腔里便"并列皆仍其旧",整整齐齐一如原样,外人根本看不出换过(原文文字各本引述略有差异,此处取大意;这门"种牙"究竟是拔除病牙后再植、镶补义齿还是别的技术,学界仍有讨论,不宜按现代"种植牙"直接对应)。无论技术细节如何,这段记载至少说明:十二世纪的中国,已经有人以"种牙"为专门手艺,且疗效被当事人认为足以"传其术于子孙",世代相承。
另一条更生动的佐证来自陆游。这位大诗人晚年写过一首《岁晚幽兴》,里面有两句自嘲:"卜冢治棺输我快,染须种齿笑人痴"——意思是:给自己备寿材这些事我倒想得开,可有人到了岁数还要染黑须发、种补牙齿,真够痴的。关键在诗后那条自注:"近闻有医,以补种堕齿为业者。"——近来听说有医生,专门以给人补种脱落的牙齿为职业。诗是玩笑,注是实情:种牙在南宋民间已经成了一门明码标价的生意,连陆游都拿它打趣。把这两条合起来看,宋代种牙有专文、有自注、有从业口碑,不是孤证。
至于假牙用什么做,文献里透露的线索并不算多。宋元以降散见的记载提到过以兽骨、象牙之类材质充作齿料(此类形制多为后人追述与推断,细节难详考);明代《马可·波罗游记》一类域外见闻里,另有关于东方人修饰牙齿的描述,真伪与所指向来聚讼纷纭,姑备一说,不作凭据。
从"种齿"到"镶牙":一门手艺的三千年
明清两代,齿科手艺继续往下传。外科医书里对齿病的治法越分越细,市井间也有了专门的牙科游医、坐堂郎中。真正让局面改变的,是晚清:通商口岸开埠后,西洋牙医带着器械和麻醉术陆续进入中国,"镶牙"一词随之流行,新的假牙材质与工艺取代了旧式手艺,中国牙科由此走上近代化的路。回头再看西方,假牙的历史同样古老——两千年前的地中海文明就有金带固定假牙的实物存世,十八世纪才逐步建立起现代牙科学体系;而中国这条线索的独特之处在于,从甲骨文的"龋"字,到汉代的病历,到唐代的汞合金,再到宋代的种牙职业,每个环节都有文献可依,链条相当完整。
今天去看牙,拍片、根管、种植,一切都精密得像工程。但别忘了,这条路的起点很朴素:三千年前的某个商朝人牙疼难忍,咬牙切齿之余,工匠在龟甲上刻下那个带虫的"龋"字;一千三百年前的一位唐代医官,把锡、银、水银的配比郑重写进国家药典;八百年前的一位宋朝诗人,一边嫌弃"种齿笑人痴",一边诚实地记下了种牙医生的招牌。人类对抗牙疼的战争打了三千年,每一代人都在自己的技术边界上往前挪了一小步。
你的牙齿还好吗?有没有被智齿和牙医"支配"过的经历?如果穿越回宋朝,你敢找陈安上种一口新牙吗?评论区聊聊。喜欢这种藏在正史与诗文缝隙里的中国故事,就点个关注,下一篇接着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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