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人嗑的什么瓜子?红楼梦黛玉桌上都是西瓜子,葵花子民国才上台

丰子恺的"三种博士"

明清市井少女围桌嗑瓜子国风插画

上世纪三十年代,丰子恺写过一篇《吃瓜子》,语带调侃,下手极狠。他说中国人人人具有三种博士的资格:拿筷子博士、吹煤头纸博士、吃瓜子博士。吃瓜子这门手艺在他笔下被写到极致——"格,呸""的,的"两声,女人们腰肢款摆,男人们谈笑自若,一蹲一站之间,瓜子壳已经堆成了小山。他还补了一句更狠的:中国人在"格,呸""的,的"的声音里消磨掉的岁月,加起来是一个可怕的数字。近百年过去,煤头纸早进了博物馆,可第三样博士,中国人至今人人够格。不过这里藏着一个冷知识:丰子恺笔下嗑得最起劲、我们今天最熟的那种瓜子,在几百年前的中国桌上,反而要算"新来的"。中国人最早嗑、嗑了几百年的主流瓜子,其实是西瓜子。

宫里带头的风气

先说一句避嫌的话:西瓜这种瓜是怎么传进中国的,五代胡峤、南宋洪皓那一段故事,之前专篇写过,这里不重复。这一篇只讲瓜瓤吃完之后的事——那一兜黑亮亮的籽,是怎么被中国人嗑了几百年的。文献里能找见的、比较清楚的早期嗑瓜子记录,出自明朝宫里。万历年间,宦官刘若愚写了一部《酌中志》,记宫中见闻,其中提到明神宗爱用鲜西瓜子,微盐焙过再吃,是拿嘴一颗颗啜出来的(学界通行引用,原文措辞各家转述略有出入)。"微盐焙"三个字很讲究:薄盐提味,焙出焦香,剥开一粒仁是咸鲜的——跟今天炒货铺里原味瓜子的路数,几乎一脉相承。皇帝带头,风气自然往下漏,宫里的零嘴很快漏成了街面上的生意。到万历前后的市井生活里,嗑瓜子已经成了寻常画面。

倚门嗑瓜子的小娘子

《金瓶梅》大约也成书于万历年间,书里妇女嗑瓜子的场面多得让后人专门统计过——有研究者数过,"瓜子"在这部书里出现不下百处(各家统计数字略有出入)。潘金莲们倚着门框、坐在帘子底下,一嗑就是半天,瓜子壳吐了一地。这说明至少在晚明的市井里,嗑瓜子已经是消闲的标配动作,和茶坊酒肆长在了一起。到了清初,这个动作又进了北京的人情小说。《红楼梦》第八回,宝玉在梨香院里吃酒,黛玉坐在旁边,"磕着瓜子儿,只管抿着嘴笑"。寥寥十几个字,一幅现成的工笔画:少女、酒桌、瓜子,个个都是《红楼梦》式的闲笔,也个个都是那个时代的生活实录。曹雪芹写这一笔时大概想不到,两百年后的读者考据红楼梦时代的零食清单,瓜子稳稳排在前列。而且这一笔写得很懂行:嗑瓜子正适合黛玉——动作闲散,不用开口,又能一直坐在席上听人说话,比拿筷子夹菜更配她的性情。

元旦市声里的瓜子

再往大处看,瓜子在清代已经成了城市年节的背景音。乾隆年间潘荣陛写北京风物的《帝京岁时纪胜》里,记元旦街头的声响,其中就有一声"卖瓜子解闷声",同爆竹声、击冰盏声混在一起(文字据通行引录)。同时代的《儒林外史》里,马二先生游西湖,沿途看见的小摊上也有卖瓜子的(第十四回,大意)。到了晚清,瓜子铺子更成行成市,上海、天津、北京的大街小巷都少不了它。还有一件今人多半想不到的事:西瓜子当年不光内销,还是出口货。晚清的海关记载与报刊里,中国瓜子成批运往海外的记录散见多处(各家记载不一,数量与去向说法略有出入),西方人干脆管它叫"来自中国的瓜子"。1880 年前后,仅广东、上海等口岸每年装船出口的瓜子就有可观的数量(具体数字各家记载出入较大,不列细节)。可以这么说,十九世纪世界认识的中国零食,头一号就是西瓜子——那时候,葵花子还在候补席上坐着。

美洲亲戚的迟到

葵花子为什么迟到?因为向日葵根本不是中国的原生植物。它原产美洲,和玉米、番薯、南瓜是同乡,明中后期才传入中国(番薯怎么救荒、玉米怎么上山,此前专篇写过,这里只讲向日葵当零食的这一面)。明末王象晋的《群芳谱》里已经收了向日葵,当时叫"丈菊",多当花草看待,说它花盘朝着太阳转,样子出奇(文字为转述大意)。至于大规模嗑葵花子,那就是更晚的事了:清代向日葵多种在东北、西北这些边地,葵花子颗粒大、壳好剥,在晚清民国年间先在北方吃开,再慢慢往南推广,到上世纪中后期才彻底反超西瓜子,坐上瓜子摊的头把交椅(民俗记述的通行说法,各阶段时间断限各家略有出入)。

这里还有一桩容易闹混的公案:中国古书里的"葵",跟向日葵没有关系。《诗经·豳风》里"七月亨葵及菽"的葵,是冬葵,古人常吃的蔬菜;《淮南子》里"圣人之于道,犹葵之与日",说的也是葵叶朝太阳偏转的习性——那是冬葵、蜀葵这些老葵,不是美洲来的向日葵。向日葵这个名字,是明人看它花盘随日转动,把老"葵"字借给了这位新客人(学界通行的考证说法)。所以严格讲,"葵花向阳"这个成语的词源里,装的本来是另一棵菜。

南瓜子的命运也差不多:南瓜同样来自美洲,明代《本草纲目》里已经立了南瓜条目(转述大意),但南瓜子成为市井零食,也要等到近代以后。所以今天桌上一盘瓜子三样籽的格局,其实是最近一百多年才凑齐的。

为什么偏偏是瓜子

中国人的零食多得很,枣、栗子、花生、核桃,样样都上过市井的桌,为什么独独瓜子嗑出了"博士"级别?民俗研究里有几种解释,姑且听之:一是门槛低,一颗瓜子从指尖到吐壳,几秒钟一个来回,谁都会,谁都停不下来;二是社交友好,嗑瓜子手上嘴上都有活,却又不耽误说话,比嗑花生省劲、比剥核桃便宜,最适合边聊边吃;三是节奏感,一颗接一颗,像给聊天打拍子,聊多久嗑多久。丰子恺倒是从另一头骂的:他说吃瓜子是最浪费的吃法——费了功夫,得的只是一点微薄的滋味,把大把光阴在"格,呸""的,的"里送掉了。骂归骂,文章末尾他自己也承认,那滋味有一种说不出的诱惑,让人停不下来。从明神宗微盐焙的西瓜子,到黛玉嘴边的那一碟,再到晚清码头上装船出洋的瓜子袋,最后到今天追剧时捏在手心的葵花子,瓜子换了几茬主角,中国桌子边上那点闲情,一茬都没断过。

最后想问问你:今天嗑瓜子,你抓的是葵花子还是西瓜子?你家乡话里管嗑瓜子叫什么?评论区聊聊。喜欢这类老故事的话,点个关注——下一篇讲什么我说不准,反正和你手边这包瓜子一样,都是几百年的老东西。

标签:民间故事 更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