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一提"庙会",很多人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小吃摊、套圈游戏和摩肩接踵的人头,觉得这就是个"民俗游乐场"。可要是把时间拨回一千年前的北宋汴京,你会看到完全不同的画面:一座皇家敕建的大寺每月定期开市五次,佛殿前摆着文房名墨和蜜饯果子,和尚亲自当摊主,达官贵人挤在两廊抢购绣品字画——逛庙会这件事,在古人那里,可是正经的"高端消费"。
庙会的根,扎在"社"字上。社是土地之神,祭祀土地的集体活动就叫"社祭",这是先民一年里顶要紧的大事。《礼记·郊特牲》里说"唯为社事,单出里"(据注疏所记大意)——为了社祭这桩事,全里的人一个不落全部出动。祭完神,族人聚在一处饮酒、聚会、交换东西,神事和人事在同一个场地里完成,这就是庙会最早的雏形。汉代的社日尤其热闹,两祭社神之后要"分胙"——把祭祀用的肉分给各家各户,由乡里长老主持,全乡像过节一样(散见汉代文献与画像材料,学界通说)。分完肉还不过瘾,社日前后常有小型集市,农具、种子、日用品借机流通,"社市"之名散见于后世记载(为学界常见推断)。更有意思的是"社会"这个词:它最早根本不是今天这个意思,而是指社日里组织的集会。《东京梦华录》记汴京秋社时,"市学先生预敛诸生钱作社会"(据所记大意)——私塾先生提前收学生的份子钱,操办一场社日聚会。换句话说,我们今天天天挂在嘴边的"社会",最早指的是一群人凑钱在神前吃席(词义演变系学界通行说法)。
真正把"庙"和"会"焊死的,是佛教。北魏杨衒之的《洛阳伽蓝记》记洛阳长秋寺,每年四月四日抬佛像出巡,"辟邪师子导引其前,吞刀吐火,腾骧一面"(据所记大意)——狮子开道,杂技团助阵,全城万人空巷来看热闹。行像、浴佛这类大型宗教活动把四面八方的香客聚到寺庙门口,人一多,卖香烛的、卖饮食的、卖杂货的自然跟过去,庙门口就成了天然的临时市场。到了唐代,寺庙里流行"俗讲",和尚用通俗故事讲经弘法,听众里外三层,寺庙渐渐兼起了文化娱乐场所的角色(散见敦煌文献与唐人记载,学界通常视作庙会的过渡形态)。唐代长安的戏场更是直接安在寺庙里,宋人钱易《南部新书》记长安戏场"多集于慈恩,小者在青龙,其次荐福、永保"(据所记大意)——大慈恩寺是头牌演出场地,青龙寺、荐福寺次之,一批皇家大寺成了长安城最热门的"剧场",僧院与戏台同框,这画面搁今天也算离谱。
宋代的庙会迎来巅峰,头号样板就是汴京大相国寺。《东京梦华录》卷三专有一条"相国寺内万姓交易",开门见山:相国寺"每月五次开放,万姓交易"。格局清清楚楚——大三门一带卖的是飞禽猫犬、珍禽奇兽,跟今天的花鸟宠物市场一个路数;第二三门卖日用杂物;佛殿前是"高精尖"专区,孟家道院的蜜煎果子、赵文秀的笔、潘谷的墨,都是当时响当当的名牌(据所记大意);两廊是各寺师姑的绣品专场,领抹、花朵、珠翠头面一应俱全;殿后资圣门前,堆的是书籍、古玩、图画——相当一部分汴京人的"文化消费",就是在大佛的眼皮底下完成的。规模有多大?南宋王栐的《燕翼诒谋录》记相国寺"中庭两庑可容万人",凡商旅交易都萃集其中,各地商人到京师卖货、转手购物的,几乎都要先进这道山门(据所记大意)——一座寺庙,实际承担了半个国际商港的功能。这里要说清楚一句:本号夜市篇讲过州桥夜市,那是"晚市",靠天黑营业;大相国寺则是"定期市",每旬三次、每月五次,靠佛祖背书,两种业态互不相扰。
在大相国寺的摊位前,还留下过一段千古书生佳话。李清照在《金石录后序》里回忆,丈夫赵明诚还是太学生的时候,每月初一、十五告假回家,往往先到当铺把衣服典了换五百钱,然后"步入相国寺,市碑文果实归"——一半钱买碑帖拓片,一半钱买果子,回家后夫妻俩"相对展玩咀嚼",当成蜜饯一样又看又"吃"。后来的金石名著《金石录》,种子就撒在庙会的地摊上。你看,这座庙里卖的不只是货物,还有后来被称为"学问"的东西。
明清两代,庙会成了北京城日常生活的节拍器。明代北京有城隍庙市,《帝京景物略》记其开市时百货陈列、游人如织(据所记大意);到了清代,京城干脆形成"东西两庙"的固定节奏——老北京流传的口诀是"逢三土地庙,逢四、五白塔寺,逢七、八护国寺,逢九、十隆福寺"(通行说法),一个月三十天几乎天天有庙可赶,绸缎、皮货、书籍、字画、鸟笼、蛐蛐罐,各行各业的行市在庙里轮番登场。《燕京岁时记》说透了这个词的来历:"所谓庙市者,市在庙中也"(据所记大意)。而春节这一个月,则属于琉璃厂的厂甸庙会:开庙半月,文玩书画、古书旧帖摆满一条街,读书人倾巢出动,连庙会都带一股墨香(据清代记载大意)。要区分一句:本号爆竹门神篇讲的是过年"辟邪"那套精神装置,本篇讲的是过年"开庙"这场人间生意,两码事。
庙会还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剧场。北方进香蔚为壮观的当属京西妙峰山:每年香期,各路"香会"朝顶进香,文会负责舍茶舍粥、义务服务,武会则一路表演高跷、舞狮、五虎棍(通行说法),锣鼓喧天从山下打到山上——今天的民间花会表演,直接传承的就是这套东西。除了香会,各地庙会上还少不了"野台子戏":庙前搭台唱几天大戏,戏台下摆满吃食摊,大人看戏、小孩看摊,一台戏养活半个庙(据各地民俗调查概述)。祭祀、贸易、娱乐三件事在庙会里拧成一股:神像前上香,摊位上砍价,戏台下叫好,古人把精神生活、物质生活和娱乐生活一次性全办齐了。你小时候跟着大人"赶庙"的记忆,其实已经跑了几千年——从全里出动的社祭,到佛殿前的万姓交易,再到今天的庙会大棚,变的只是摊位上卖的东西。
如今各地庙会依旧红火,北京的地坛、龙潭庙会年年人山人海,"庙会"本身也在2008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(据公开名录信息,入选项目各地有别)。下次逛庙会,不妨留意一下脚下这片热闹:上千年前,这里可能是僧人摆的蜜煎摊,也可能是赵明诚蹲着挑碑帖的地界。
你的家乡有庙会吗?庙会上最让你念念不忘的是哪一样——糖画、捏面人,还是某样小吃?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家的庙会记忆。觉得这篇把庙会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了,别忘了点个关注——下一篇,我们接着拆一个你以为熟悉、其实陌生的中国老传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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