惶恐滩：江西赣江上一段险水，被两首诗写进了文学史

惶恐滩：江西赣江上一段险水，被两首诗写进了文学史

名字本来叫"黄公滩"，改了一个字，就成了中国人最熟悉也最不敢念的两个字

在江西万安县，赣江从南边流过来，河面忽然收窄，河床上礁石林立，水从石缝里挤过去，翻起一人多高的白浪。这段水路，古书上叫"赣江十八滩"。

十八滩里最有名的一滩，叫惶恐滩。这个名字，绝大多数中国人都在课本上背过——"惶恐滩头说惶恐，零丁洋里叹零丁"。但很少有人知道，它本来不叫这个名字。

一、黄公滩是怎么变成惶恐滩的

惶恐滩的原名，是"黄公滩"。旧志里说，此处江心有巨石，滩势险恶，行船者十有七八要在这里出事。当地人为求平安，把滩边一座祠庙里的神称为"黄公"，滩也随了神名。

"黄公"两个字，在赣南口音里读快一点，就成了"惶恐"。而这一带的水，确实让人惶恐：滩长数里，暗礁如犬牙，枯水季节连当地的船工都要先祭滩神，再赤脚上船。

于是"黄公"慢慢被叫成了"惶恐"。这不是官府的改名，也不是文人的雅化，而是无数船工在浪里喊出来的——喊的人多了，名字就成了。地名有时候不是被写下来的，是被喊出来的。

二、苏轼：七千里外二毛人，十八滩头一叶身

第一个把惶恐滩写进大历史的，是苏东坡。

绍圣元年（1094年），五十九岁的苏轼被一贬再贬，从定州一路往南，最后贬到惠州。他带着小儿子苏过，沿赣江南下，船过十八滩。那年他须发已白，写下了《八月七日初入赣过惶恐滩》：

七千里外二毛人，十八滩头一叶身。山忆喜欢劳远梦，地名惶恐泣孤臣。

"七千里外"是被贬的距离，"二毛人"是黑白相间的头发，"一叶身"是那条小船，也是他自己。最狠的是最后三个字——"泣孤臣"。他没有骂谁，只是借一个地名，说了一句最委屈的话：这个地方叫惶恐，我这个孤臣，正好在这里哭。

中国古代文人很擅长这一手：把自己的处境，安到一个地名上。地名本来是地理，被这么一用，就成了心情。

三、文天祥：惶恐滩头说惶恐

八十多年后，又一个江西人从这里经过，而且他是被押着经过的。

祥兴二年（1279年），文天祥在广东海丰五坡岭兵败被俘，元军把他押上船，经珠江口外的零丁洋，往北送往大都。船过零丁洋时，他写下了《过零丁洋》。

"惶恐滩头说惶恐，零丁洋里叹零丁。"这两句是把两个地名硬生生对在了一起：一个在江西的江上，一个在广东的海上，相隔千里，都是他走过的地方；一个叫"惶恐"，一个叫"零丁"，恰好都是他此刻的处境。

严格说起来，写这首诗的时候，文天祥的船正在零丁洋上，惶恐滩是他几年前勤王起兵时经过的旧地。他是把过去的惶恐，和眼前的零丁，写成了一副对子。这一联的对仗之工、情境之惨，在整个中国诗歌史上都不多见。

辛苦遭逢起一经，干戈寥落四周星。山河破碎风飘絮，身世浮沉雨打萍。惶恐滩头说惶恐，零丁洋里叹零丁。人生自古谁无死，留取丹心照汗青。

一首诗，让两个原本只在地方志里的地名，从此进入了每一个中国学生的记忆。地理课本上没有它们，语文课本上全是它们。

四、万安：一座为守滩而生的县城

万安设县很晚。南唐保大元年（943年）才从泰和、龙泉等地析置，取名"万安"，意思很直白：万民安康。设县的一个重要原因，就是要管这段险滩——滩上要有人疏浚，要有驿铺，要有救生船，要有收尸的人。

宋代以来，万安县城沿赣江筑墙，城墙至今还留着一段，临江的城门叫观澜门。站在门洞下往外看，江面平静，完全看不出这里曾经是"十船九覆"的凶水。

明清两代，赣江是连接岭南与中原的黄金水道，广东的盐、江西的米、南北的货，都从十八滩上过。滩险，船就慢，船慢，人就要在万安住下，于是县城里客栈、会馆、码头一应俱全。惶恐滩以凶险出名，万安却因凶险而繁华——这是水路上常见的悖论。

• 赣江十八滩：自赣州至万安，长约百里，以惶恐滩、天柱滩等最险
• 万安古城墙：宋代始筑，现存沿江一段及观澜门
• 惶恐滩：原名黄公滩，因音讹得名，苏轼、文天祥皆有题咏
• 万安水电站：1990年蓄水，十八滩大部分沉入江底

五、滩沉下去之后

1990年，万安水电站建成蓄水，赣江在万安以上形成百里湖面。十八滩的礁石，绝大部分沉到了水下十几米。今天坐船从万安往上走，江面宽得像湖，两岸青山缓缓退去，听不到一点浪声。

惶恐滩的滩，已经没有了。但"惶恐"这两个字还留着：它留在苏轼的诗里，留在文天祥的诗里，留在一个县城的中学课本里。真实的险滩被水淹掉了，文学的险滩还立在原处，一千年没有变浅。

万安人今天说起惶恐滩，语气很平常，就像说家门口的一条路。他们可能不知道，这两个字在别处的人心里有多重——那是一个王朝将亡时，一个人在船上写下的最后一句实话。

本文地名故事基于历史文献整理，旨在传播地名文化知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