渠县三汇镇，州河与巴河撞在一起汇成渠江。镇上老话说江底住着姓龙的人家。某年冬天，龙王的女儿上岸，雇一个打鱼人挑了十口缸的水；后来她嫁给了他，龙王却收回了一江的鱼。渔郎把十缸水倒回江里，也没能换回什么。她走那天江上起雾，留下一句：水能上岸，人不能下江。

从扬州沿运河往北三十多里，有个村子叫露筋。这个名字最早记的不是人，而是一头被蚊虫吃掉的鹿；到唐代变成醉卧的旅人；北宋中期才成了女子，南宋定型为姑嫂夜行、小姑为避嫌不肯投宿农舍而被蚊虫叮死。米芾为它写了碑，康熙题了匾，一个不太体面的地名，最后成了护漕保运的运河女神。

陕西铜川耀州漆水西岸的黄堡镇，宋时有窑户造窑神庙，塑一神像，久旱祷雨屡应。有人托梦说自己是柏林人，于是庙中增塑柏林像，与原有神像同祀——一庙两神，传为美谈。后来朝廷敕封，庙神得号「德应侯」，立碑记其事。一块宋碑，把陶业祖师与地方雨神钉在了一起。

临淄孝妇年少守寡，侍奉婆母十余年不肯改嫁。婆母不忍拖累，借口去邻家，暗地里要自尽，孝妇察觉后奔出，回来时婆婆已死，小姑诬告她杀人。狱中她含冤许愿：若有罪愿血逆流向上，若无罪愿血顺流而下，行刑后血竟顺流而下、逆流上柱。此后一眼泉从她生前所坐之处涌出，绕过她家又流回。

古夜郎旧地的传说：一位妇人在水边见三节大竹漂流，推之不去。剖开竹节，里面是一个男婴。孩子长成后雄才大略，以竹为姓，自立为夜郎侯。后来又有竹王以竹节盛酒、饮者皆醉的说法。贵州镇宁一带旧有竹王祠，岁时奉祀。这则故事与《华阳国志》《后汉书》所记夜郎竹王传说相合。

《魏书·序纪》记拓跋鲜卑先祖居大泽，受邻部逼迫，率部南迁。传说途中遇神兽，其形似马而非马，先行导引，族人随其行迹，遂入匈奴故地，居盛乐。一头说不清名字的神兽，成了草原政权最早的「国运之兆」。这则记载既是族源神话，也解释了北魏为什么把盛乐当作龙兴之地。

湘西沅江流域旧时流传「赶尸」之说：客死异乡的湘人，由赶尸匠手持辰州符、摇摄魂铃，领着尸体走夜路返乡。传说脚夫只负责抬运，赶尸匠独行于前，遇村则有「死人客栈」。这门行当的规矩极严：不喊名字、不回头、不走白日。故事背后站着湘西多山、水路凶险、归葬观念极重的历史处境。

牧童苏和捡回一匹白马驹，白马在赛马会上夺魁却被王爷强夺，逃回时身中追兵的箭而死。苏和依梦中嘱托，以白马的骨、筋、尾制成一支琴，并在琴杆顶端雕上马头——草原上于是有了第一支马头琴。

《汉书》只用十一个字记下「马生渥洼水中」。真相藏在裴骃《史记集解》引的李斐注里：刑徒暴利长屯田敦煌，扎草人持勒靽守在池边，等野马失去戒心后换作自己下手，套住野马却谎称它从水中跃出。

吴国拆会稽城时挖出一节要用一辆车才装得下的巨骨，无人能辨。使者带到鲁国问孔子，孔子答：这是防风氏的骨头——大禹会稽山会盟，防风氏后至，被杀陈尸。一部《国语》就此把一个上古巨人族留在纸上。

长白山区放山人进山要带一根两头拴铜钱的「索宝绳」。传说年头久远的老参会化作红衣少女或红肚兜娃娃试探人心，而抬大留小、参籽不往家拿的行规，正是这套敬畏的落点。故事背后站着行业神山神老把头孙良。

古于阗王城以西的大沙碛中有一处「鼠壤坟」，当地人世代下马行礼。匈奴数十万大军压境时，于阗王焚香求鼠，当夜梦见大鼠许诺相助——次日匈奴兵马鞍、弓弦、甲襻尽被咬断，一支大军不战自溃。

河北曲阳北岳庙里原有座殿，叫「飞石殿」，相传是帝王北巡祭北岳时，一块巨石自恒山飞来落地，乡人遂建殿供奉。如今殿已毁于火，只剩台基；而那座元代的德宁之殿与两百余通碑碣，还立在柏树林下。

清江边的武落钟离山，五个姓氏以掷剑、浮舟定下首领廪君。他顺夷水而下，在盐阳遇上了盐水神女——她以「此地广大，鱼盐所出」相留，被拒之后，每夜都来，天亮即化虫蔽日，天地晦冥。这桩往事被写进了正史。

西江在广东德庆悦城拐了个大弯，岸上那座庙供的不是神佛，是一位母亲。传说她在江边拾回一枚卵，孵出五条小龙并养大；乡邻起初以为是妖异，直到大旱之年五龙引雨归来。她死后，五龙年年五月初八回来祭母。

江苏无锡西郊有座矮山叫锡山。民间相传山中原产锡，采尽之后遂名「无锡」；更流传一句谶谣——「有锡兵，天下争；无锡宁，天下清」。一座山的矿藏，被说成天下治乱的开关，也成了这座城对自己性情的注解。

皖南池州贵池的傩戏班里，面具不叫面具，叫「脸子」，平日封在祠堂的神龛旁，开箱要焚香揖拜。而正月十五各村傩队抬着面具去「朝庙」，朝的不是别的神，是编《文选》的昭明太子萧统——一位没有做过皇帝的读书人。

从山西蒲县柏山东岳庙的阴曹再下十八级台阶，是十五孔窑洞与一百四十余尊明代真人尺寸的彩塑。其中一组叫“胡迪骂殿”——书生斥责神明不公，魂被勾到阴间对了一遍生死簿，回来之后，他改的不只是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