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石矶头,醉后的李白俯身去捞江心的月亮,从此民间不肯再说他病逝,只说巨鲸驮着白衣诗人踏浪向月、归位太白星。中国传说里最体面的一场告别。

诸葛亮南征遗留一粒茶籽,士兵煮茶祛瘴,六山以遗器得名。基诺人尊孔明为茶祖,采春茶前必祭——清道光《普洱府志》记下的这段旧传,养大了普洱茶两千年的名声。

湘江孽龙翻船覆航,祭江之夜浪头里立起一个提斧少年。三日三夜江底搏杀,斧沉江心,风浪从此安分。船工世代奉杨泗为水神,船过险滩先喊一声:杨泗将军看船。

永乐铸钟屡铸不成,限期将至,铸匠之女纵身扑向炉口,巨钟终于成形。老北京人说,钟声末尾那声悠长尾音,是铸钟娘娘还在找她的鞋——炉座行业因此奉她为金炉圣母。

唐代进士李征恃才傲物、辞官归乡,一夜狂疾失踪。故人袁傪夜宿商於山道,扑来的猛虎竟开口相认,月下诵诗托孤。《太平广记》里这头会念诗的虎,写下的是读书人的绝笔。

黎族猎人追一头金色坡鹿,翻山越岭三天三夜追到海边悬崖。坡鹿在绝路回眸,灵光散处化作黎锦少女——那一箭收在弦上,从此海南多了一座叫鹿回头的山。

黄河被山体堵成大湖,大禹炼成青铜神斧劈山,铜斧脱手飞天将接斧一挥——轰然山裂水泻,崖壁映出青铜色。传说背后,是两千年不曾中断的九渠之首。

弃婴躺在草原上,母狼俯身哺乳,乌鸦衔肉盘旋——单于惊为神。这个被《史记》《汉书》一字一句记下的族源神话,主角后来成了西域强国乌孙之王。

中国最北的金矿沟里,淘金人世代供着一位清末督办。他病逝任上一百三十多年后,开矿前点发财香、红布系棍跪拜的旧俗仍在——人如何被行业记忆镀成神?

公元四世纪,辽宁朝阳龙山之巅忽现黑白双龙,前燕王慕容皝亲率群僚以太牢祭之,二龙交首嬉翔、解角而去。一场祭龙,换来一座东北最早的佛寺。

神鹊衔来一枚朱果,天女佛库伦误吞受孕,生下的男孩乘桦皮小舟顺流而下,平定三姓之乱。长白山圆池边这枚朱果,牵出了满族始祖降生的全部想象。

一片咸水湖,为什么年年有人往里投装满五谷的宝瓶?从汉代“仙海”到清代敕封的“灵显宣威青海神”,两千年祭海留下了一整套仪式,也留下一个民族对湖的托付。

猎人追了一整夜的白鹿,追到洞里只剩一汪咸泉。这眼自流盐泉养出了三峡的“盐都”,宋代地理书就替它写过注脚,清代地方志把猎人的姓都记了下来。

一位被船夫推下河的僧人,为了募铁造桥,把山南琼结的七姐妹编成了戏班。观众说她们像仙女下凡,藏戏因此得名“阿吉拉姆”。藏戏的第一场演出,其实是一场募捐。

尧时的火正阏伯,为给人间取火两上天庭:第一次火苗乱窜藏不住,第二次他把草绳点燃又吹灭,只留暗火藏在身上。洪水来时他守着最后一粒火种,再没有睁眼。

一句戏言,一匹白马,一张骤然飞起的马皮。江南蚕乡的蚕神为什么长着一颗马头?含山上的那位姑娘,又是怎样化成了第一只蚕——故事里没有法术,只有一个被轻慢的承诺。

苦海幽州孽龙作祟,刘伯温与姚广孝背对背画城,两图竟一模一样——都是八臂哪吒城。元末《辇下曲》早有哪吒城之咏,一座都城把自己借给了守护神。

天气晴明,即有沙鸣,闻于城内——敦煌遗书记下了这座会唱歌的沙山。端午士女一齐蹙下,其沙声吼如雷;民间却说,那是被黄沙掩埋的社火鼓乐,千载不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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